第232章種子落地的聲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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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陳峰睜開眼。

蘇清雪側身背對他,呼吸均勻,後腦勺的碎髮貼著他下巴。他沒動,先聽。院外大黃趴在門檻根,鼻息平穩,沒有警覺。北梁方向只有風穿松林的沙沙聲。

安靜。

他輕手輕腳下了炕,披上舊軍大衣,走到西屋角落的空處站定。

意念一動,隨身農場開啟。

腳下三平米的地面浮起一層極淡的土黃色光,不刺眼。光裡凝出一方土壤,黑褐色,鬆軟,帶著深山腐殖層特有的潮氣。

陳峰蹲下,從內兜摸出油紙包。

赤靈芝種子。

他拆開油紙,掌心躺著七顆深紅色孢子。系統面板彈出提示:

【長白山野生赤靈芝·種子品質:極品】

【隨身農場加速:生長週期縮短50%】

【預計成熟週期:45天】

【成熟後預估產出:赤靈芝3株,約120克】

【當前市場參考價:8元/克(出口價12元/克)】

陳峰心裡算了一筆賬。

一百二十克,按國內價算九百六十塊。按出口價,一千四百四十。

三平米地,四十五天,頂靠山屯一個勞力幹三年。

他把孢子均勻按進土壤,覆上薄土,澆了半碗從空間裡存的山泉水。

水滲下去的瞬間,土壤表面浮現極細的白色菌絲,肉眼勉強可見。

系統提示跳了一下:【當前進度:1%】

陳峰盯著菌絲看了十秒。

前世他在山裡刨了一輩子土,從沒見過這種長法。種子入地不到三分鐘就冒菌絲,擱外頭說出去得被當成封建迷信。

他關閉農場,土壤和微光一同消失,地面恢復原樣。

回到炕上,蘇清雪翻了個身,眼睛沒睜,手摸索著搭上他胳膊,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又睡死了。

陳峰把她的手塞回被窩,閉眼養神。

四十五天。等靈芝出來,先留一株給岳父續方子,剩下的走外貿部渠道。

——

天亮了。

灶房傳來鐵鍋磕碰聲,夾著極輕的哼歌。

陳峰穿鞋出去,看見蘇清雪繫著洗了三水的舊圍裙,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正往鍋裡打雞蛋。左手磕蛋殼,右手端碗接,蛋黃完整滑入沸水,白絲一圈圈散開,不渾不碎。

半年前她連風門都不會開,打個蛋能碎三回。

“看什麼?”蘇清雪頭沒回。

“看我媳婦兒。”

“看夠了去劈柴。”

陳峰沒去劈柴,走到她身後,拿拇指蹭掉她鬢角沾的一撮麵粉。蘇清雪肩膀縮了一下,耳朵尖泛紅。

“手拿開。”

“麵粉。”

“……哦。”

籠屜掀開,八個白麵饅頭,個個開了笑口,大小勻稱。陳峰拿起一個掰開,裡頭蓬鬆綿密,鹼味恰到好處。

他記得一個月前她蒸的饅頭,十分堅硬。

“行了,鹼放對了。”陳峰學陳秀蘭的口氣。

蘇清雪回頭瞪他一眼,嘴角壓不住往上翹。

飯桌上,陳峰把蛋黃撥進她碗裡,她把蛋白夾回來。希月筷子伸向陳峰碗裡的鹹鴨蛋,被蘇清雪一筷子攔住。“先吃粥。”

希月撇嘴,嘟囔一句:“嫂子比大姐還兇。”

陳秀蘭悶頭吃飯沒搭腔,但嘴角弧度比前些天大了一點。

飯後蘇清雪刷碗,陳峰拎起帆布包準備上山。經過她身邊時從兜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她圍裙口袋。

“又塞糖。”

“記賬。”

“記了。你還欠十五顆。”

陳峰笑了一聲出了門。

——

後山的六月,滿眼都是綠。

三個保溫豬圈裡,七頭花背野豬仔膘肥毛亮,最壯的那頭公豬仔蹄子刨地刨的咚咚響。陳峰目測了一下體型,八十斤出頭,骨架還在長,入秋能破一百五。

按今年生豬收購價每斤三毛八算,七頭豬仔合五百六十多塊。但花背野豬肉質比家豬緊實一倍,供銷社不收這個,得走黑市或者皮貨廠的關係戶渠道。

孵化房裡,第四批飛龍雛鳥剛出殼,十五隻,存活了十三隻,成活率八成六。羽絨溼漉漉的貼著身子,嘰嘰喳喳擠成一堆。保溫層糊了兩遍黃泥加稻草,溫度計指在二十四度,波動不超一度半,呂技術員的蘇聯方案管用。

二十畝黃芪基地,苗高過了膝蓋。

陳峰蹲下拔了一株看根,主根很粗,扎入土壤超過一尺,鬚根密實。他捻碎一小截聞了聞,藥味正,沒有漚根。

呂技術員上週來查過,說這片黃芪的根系密度是他見過最好的,入秋畝產一百六十斤乾貨打底,產區全省第一。

二十畝,一百六十斤,三千二百斤乾貨。

外貿部保價三塊五一斤,一萬一千二百塊。

陳峰站起身,目光掃過五畝防風。苗杆粗壯,葉片肥厚,和黃芪輪作互不爭養分。入秋能收四百斤乾貨,按一塊八算,七百二十塊。

兩項合計,一萬一千九百二十。

再加上豬仔五百六、皮貨作坊半年產值一千二、飛龍鳥成鳥按市價……

陳峰沒繼續算。

他站在坡頂,風從北梁吹過來,松脂氣味混著泥土的腥甜。

北梁很安靜。

方家走後第五天了,沒有吉普車、沒有腳印、沒有電報。

太安靜。

陳峰搓了搓手指,這是前世數錢的老習慣,轉身下坡回家。

——

院子裡,蘇清雪盤腿坐在炕桌前。

面前攤著三本賬本、省農業廳試點批文影印件、外貿部定點基地確認函、以及一張新鋪開的大白紙。

白紙上,趙體小楷寫著四個字:秋收倒計時。

下方是一條時間軸。

“距黃芪收割還有六十七天。”蘇清雪頭沒抬,“三千二百斤乾貨,按每斤晾曬兩天、翻面三次算,需要至少四百平尺的晾曬場地。咱家院子加打穀場勉強夠,但不能下雨。”

“烘烤裝置呢?”

“王胖子上回從縣城找的土窯圖紙,我算過,砌一座能用,但日處理量只有八十斤乾貨。三千二百斤要烤四十天,趕不上外貿部十月的船期。至少得兩座窯同時開工。”

她翻頁。

“麻袋、油紙、封口繩、騾車運費到縣城……這些都好辦。”筆尖頓了一下,在某個條目上畫了個紅圈,“唯一的問題在這兒。”

陳峰湊過去看。

紅圈裡寫著五個字:縣藥材站。

“外貿部給的是產地備案和保價收購資格,但黃芪出口要經省外貿公司統一調配,省外貿公司只對接縣藥材站。”蘇清雪抬頭看他,“咱們產量太大,三千多斤一次性湧進縣藥材站,他們吃不下。必須提前打通收購渠道,簽好量和批次,否則黃芪烤出來堆在院子裡爛掉。”

陳峰坐下。

縣藥材站站長姓什麼他知道。上回去縣城,李雲山提過一嘴,老趙,幹了十二年,油鹽不進,跟誰都不近乎。

“藥材站那邊,我去跑。”

“帶上劉三爺的品質鑑定書和外貿部確認函。”蘇清雪低頭在時間軸上寫字,“六月底之前必須談妥,七月備晾曬場和烘烤窯,八月中旬開始採收。”

她寫完擱筆,揉了揉手腕。虎口的舊繭和指腹的筆繭疊在一起。

陳峰拉過她的手翻開看了看,從櫃裡摸出獾油膏。

“又看。”

“記賬,獾油膏一指頭,支出欄。”

蘇清雪沒掙手,任他一根根揉手指。

窗外太陽正好,打穀場上幾個嬸子曬被子說笑。一切都是最尋常的靠山屯午後。

但陳峰揉著她手指的時候,目光落在賬本角落蘇清雪寫的那行小字上。

方家不會忘,方淑芬原話。

旁邊用紅筆標著一個日期:六月初一。

今天六月初六。

安靜了五天。

他收好獾油膏,起身走到窗前。打穀場東頭,郵遞員老孫的綠色腳踏車正往村裡拐。

老孫進了大隊部,待了不到兩分鐘便出來,沒往陳家方向來。

陳峰目送他騎遠,轉頭對蘇清雪說:“明天我去縣城,先找藥材站。”

蘇清雪“嗯”了一聲,翻開賬本新頁,工工整整寫下。

六月初七,陳峰赴縣城。目標:打通秋收最後一環。

入夜,馮大壯從村北巡查回來,臉色有點怪。

“怎麼了?”

“大隊部下午收了一封公函,張全福不在,代理的楊瘸子簽收的。”馮大壯撓頭,“說是縣藥材站發的,通知靠山屯轄區今年藥材統購指標。”

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斤。”

陳峰手裡的旱菸杆停在半空。

三千二百斤的產量,兩百斤的統購指標。

這不是卡脖子,這是掐脖子。

蘇清雪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捏著賬本,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了兩個字: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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