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三千斤黃芪,一斤不收(1 / 1)
王胖子騎了六十里山路,屁股在二八大槓上顛的快裂成四瓣,回來時臉色不對。
他沒進院子,先扒著門框喘了口粗氣,往灶房瞟了一眼。蘇清雪正給陳秀蘭遞剪刀,兩人在裁皮貨作坊的襯裡。
“嫂子……先別聽。”
蘇清雪手裡剪刀沒停:“說。”
王胖子嚥了口唾沫,把從縣城藥材站打聽來的訊息一股腦倒出來。
張站長親口說的,今年出口配額已滿,縣站倉庫容量吃緊,靠山屯的黃芪不在秋季收購計劃內。王胖子追問配額滿了為啥隔壁三道溝還能往站裡送五味子。張站長翻了個白眼,說五味子和黃芪不是一個品類,別拿外行話套內行。
王胖子不死心,搬出省農業廳試點批文和外貿部定點基地的名頭。張站長聽完沉默了十來秒,壓低嗓子丟了一句:“小夥子,上面打了招呼,我一個站長,吃幾兩乾飯心裡有數。”
“上面是誰?”
“你回去問你們陳組長吧,他比我清楚。”
王胖子講完,院子裡安靜了幾秒。陳秀蘭手裡的布片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手指頭抖了一下。
蘇清雪放下剪刀,擦了擦手上的線頭,進屋。
陳峰正蹲在後院磨獵刀,刀刃在磨石上發出嗞嗞聲。蘇清雪把訊息複述了一遍。他手上動作沒停,磨完最後一下,拇指試了試刃口,站起來。
“張站長說的上面,你猜是誰?”蘇清雪問。
陳峰沒答,進屋翻開炕櫃暗格,從油紙包最底下抽出一張紙。這是蘇清雪半個月前畫的關係圖,上面圈圈線線密密麻麻,方家那一片已經被紅筆劃了好幾道槓。
他拿炭筆在圖上新畫了一條線,從方永昌出發,拐了個彎,落在一個新圈上,省供銷社。
“後勤部管什麼?”陳峰自問自答,“軍需物資調撥。棉花、糧食、布匹、藥材,走的全是供銷系統的渠道。方永昌不用親自打電話給張站長,他只需要跟省供銷社分管藥材的副主任吃頓飯,甚至都不用吃飯,讓秘書遞句話就夠了,靠山屯的貨先壓一壓。”
蘇清雪接過炭筆,在省供銷社和縣藥材站之間畫了條實線,旁註六個字:行政傳導,合規合法。
“這就是正師級的打法。”她聲音很平,“不碰你的人,不犯一條法,不留一個字的把柄。他只需要讓你的三千斤黃芪爛在地裡,保價收購就是一張廢紙。你進不了京,翻不了身,他兒子被你收拾那些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陳峰坐到炕沿,沒說話。
灶房裡陳秀蘭剁餡的聲音傳過來,一下一下,沉悶有力。蘇清雪翻開賬本,翻到五月二十八那頁,上面寫著一切就緒,只等來客。下面是她算過無數遍的數字:三千二百斤乾貨,乘以三塊五,等於一萬一千二百塊。
這個數字是他們大半年的命根子。
“方永昌等的就是這個時候。”陳峰開口了,嗓子有點啞,“六月栽苗,九月收貨,中間三個月你乾著急。等你急了,慌了,跑到縣裡求人了,他再放出第二刀——比如讓人查你承包合同的手續瑕疵,或者給皮貨作坊安一個投機倒把的帽子。一刀一刀來,刀刀不見血,但刀刀要命。”
蘇清雪盯著賬本上的數字,沉默了半分鐘。
然後她翻到炕櫃暗格最裡面,摸出一張信封。這是蘇懷遠的字跡,抬頭寫著外貿部進出口審批司陸同志親啟。信已經寄出去了,但回執存根還在,蓋著縣委軍郵的騎縫章,上面有陸明遠的親筆簽收記錄。
“縣藥材站是省供銷社管的,方永昌夠得著。”蘇清雪把回執存根攤在炕桌上,食指點了點陸明遠的簽名,“但外貿部的出口創匯定點基地,收購權不只在供銷系統。部裡可以指定收購渠道,甚至可以批專項調撥單,讓省外貿公司直接對接產地,繞過縣藥材站。”
陳峰看著她。
這個半年前連灶都點不著的城裡姑娘,賬本翻的比他扣扳機還利索。
“陸明遠走之前說過一句話。”蘇清雪的聲音穩下來,“他說定點基地的產出如果在地方渠道遇到阻礙,可以直接向司裡報告,部裡有專項協調機制。我當時記在賬本上了。”
她翻到那頁,果然有一行趙體小楷:陸專員口述,定點基地產出受阻可報司協調,六月二十日前有效。
陳峰盯著日期,今天六月初六,還有十四天。
“寫信來不及了。”他說。
“不寫信。”蘇清雪合上賬本,“去縣裡發電報,走李雲山的軍郵加急線,三天到京城。電報內容我來擬,只說事實——縣藥材站以配額已滿為由拒收定點基地產出,與部級批文相牴觸,請司裡協調。”
陳峰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你笑什麼?”
“我在想,方永昌花了二十年爬到正師級,手底下管著幾千號人,拐了八道彎才把我的黃芪堵住。結果我媳婦坐在炕頭上翻了兩頁賬本,三分鐘找到一條路繞過去。”
蘇清雪耳朵尖紅了,拿賬本拍了他胳膊一下:“少貧。電報費八毛一個字,你擬短點。”
“你擬。”陳峰站起來,從暗格裡取出那封方誌遠的親筆信——編號07,四頁紙,火漆已拆。他沒開啟,只是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
“這封信還不到用的時候。”他說,“方永昌現在出的是軟刀子,我們也用軟的接。他要是換硬的——”
陳峰拍了拍暗格。
蘇清雪在賬本空白頁寫下三行字:
第一行:六月初六,方永昌第一刀——掐銷路。
第二行:對策——電報外貿部,走部級協調繞過縣站。
第三行:待查——張站長口中上面打了招呼,具體經手人是誰?
第三行她畫了個問號,又在問號旁邊補了四個小字:查清再動。
入夜,陳峰給蘇清雪泡腳,揉完腳趾擦乾,從兜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她嘴裡。
“還欠十四顆。”蘇清雪含糊著說。
“回頭連本帶利還你。”
蘇清雪把腳縮排被窩,翻了個身面朝牆,耳朵還是紅的。
陳峰沒上炕,坐到窗邊,從內兜掏出銅牌翻來覆去的摸。
方永昌這一手確實老辣。不是針對他陳峰,是針對整個供銷體制的運轉規則——你的貨再好,價再高,沒人收就是零。獵人打到再多的獵物,背不下山也是白搭。
但獵人有一個本事:路被堵了,就翻山。
他望向西屋方向,隨身農場裡七顆靈芝孢子已經長出白色菌絲,再過三十來天就能收。一百二十克野生赤靈芝,按出口價一千四百多塊。這筆錢不走藥材站,不走供銷社,走哪條道他心裡有數。
方永昌掐的住黃芪的脖子,掐不住他陳峰所有的路。
凌晨兩點,大黃突然豎起耳朵,朝村東方向叫了一聲。陳峰走到院門口,借月光看見土路盡頭停著一輛腳踏車,沒有人。車把上掛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口用棉線扎著,棉線上繫了半截三五牌煙的錫箔紙。
趙。
陳峰拆開紙袋,裡面是一張縣藥材站的內部調撥單影印件,日期是三天前,籤批欄蓋著省供銷社藥材處的章,備註欄寫著一行字——
靠山屯轄區黃芪,暫緩收購,待上級另行通知。
籤批人姓名被墨水塗掉了,但塗的不夠徹底,藉著月光能辨出最後一個字的偏旁,昌。
方永昌。
陳峰把調撥單塞進內兜,抬頭看了眼北梁方向。
趙走了,腳踏車也不見了。
他回屋時蘇清雪已經醒了,側身支著腦袋看他。
“誰?”
“送快遞的。”陳峰把調撥單拍在炕桌上,“問號可以去掉了。”
蘇清雪拿起紙看了三秒,翻開賬本,將第三行的問號擦掉,改成兩個字——
方永昌。
她在名字下面劃了一道紅線,又在紅線末端添了一個新詞:親自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