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省供銷社那把刀(1 / 1)
蘇清雪一夜沒睡。
陳峰起床時,炕桌上已經擺著兩張寫滿趙體小楷的信紙,墨跡乾透,摺痕利落。
她靠著被垛,鋼筆擱在膝上,左手食指側面多了一道新墨痕。
“給陸明遠的。”她把信推過來,“保價收購批文編號、產量預估、縣藥材站調撥單影印件,全附上了。最後一段寫的是,外貿部定點基地的藥材被縣級站點以配額為由拒收,請問定點二字算不算數。”
陳峰拿起來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後那句話上。
不卑不亢,暗藏鋒芒。
“狠。”他評價。
蘇清雪接過他遞來的饅頭咬了一口,含糊道:“不狠進不了外貿部的門。信封上寫加急,走軍郵,五天到京城。”
陳峰從炕櫃暗格取出趙留下的調撥單影印件,和信件一起裝進牛皮紙信封。趙抹掉的籤批人名字雖然看不全,但那個昌字偏旁清清楚楚,不夠當證據,但夠讓陸明遠心裡有數。
“我去縣城找李雲山,順道把信發了。”
蘇清雪替他扣好領釦,往棉襖暗兜塞了兩個煮雞蛋和一包炒花生。
“回來的路繞一下,找周秉義。”她翻開賬本指著一行字,“他上月來拿紫貂大衣時說過,省城那邊藥材生意他有熟人,當時沒接話,現在該接了。”
陳峰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把每一句話都記著,該用的時一個字都不浪費。
“知道了,陳家賬房。”
蘇清雪拿饅頭砸他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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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委大院,李雲山辦公室。
茶是新沏的,李雲山卻沒喝,兩手交叉擱在桌上,聽陳峰說完縣藥材站的事,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我說句你不愛聽的。”李雲山開口,“縣藥材站張站長那個人我瞭解,膽小,上頭不發話他不敢卡你。”
“我知道,上頭髮話了。”
李雲山從抽屜翻出一份檔案,推到陳峰面前。
“上月省供銷社人事調整,分管藥材收購的副主任換了人,姓孟,叫孟祥林。此人履歷乾淨,六三年部隊轉業,原單位是瀋陽軍區後勤部。”
陳峰皺眉。
瀋陽軍區後勤部,和京城軍區後勤部雖然不是一個系統,但後勤口子的人脈是通的。方永昌在後勤系統幹了二十多年,想找個聽話的人塞進省供銷社,不用動用多大關係,一頓酒一句話的事。
“張站長接的不是方永昌的電話。”李雲山敲了敲那份檔案,“他接的是孟祥林的電話,省供銷社分管副主任的電話,合規合法,連傳話都不算,就是正常的業務排程,配額已滿,暫緩收購。八個字,滴水不漏。”
陳峰靠回椅背。
方誌遠的手段直接,偽造舉報信、派民兵圍村、收買何三姑挖地基,粗糙,容易留把柄。
方永昌的手段陰險,不見血不留痕,把人困死在合規流程裡。
縣藥材站不收你的貨,不是因為恨你,是因為上面說配額滿了。你去告,告誰?省供銷社副主任正常行使業務排程權,一個獵戶有什麼資格質疑?
“縣委管得了省供銷社的人事嗎?”陳峰問。
李雲山搖頭:“管不了。省管幹部,我夠不著。”
陳峰站起來,把信封拍在桌上:“這封走軍郵加急,外貿部陸明遠收。”
李雲山接過信封掂了掂,抬頭看他:“你打算繞過縣藥材站?”
“縣站走不通就不走。三千二百斤黃芪,外貿部定點基地產的貨,我不信全中國就張站長一個人能收。”
李雲山在信封騎縫處蓋了縣委公章,遞給通訊員,叮囑加急。
“陳峰,我再多一句嘴。”他壓低聲音,“孟祥林這個人不是方永昌的嫡系,是被人情架上去的。人情這東西有保質期,幫一回可以,幫十回就是欠債。方永昌用一次人情卡你一季收購,但他不可能年年用,前提是你撐過這一季。”
陳峰把軍帽往下壓了壓:“撐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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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縣城往東四十里,周秉義的皮貨收購點設在松花江邊一箇舊貨棧裡。
陳峰到的時候,周秉義正在驗一批狐皮,櫃檯上攤著六張成色不一的紅狐皮。他一張張翻過來檢查底絨密度,手法比半年前熟練了不止一個檔次。
“喲,陳哥,稀客。”周秉義放下狐皮迎上來,目光掃過陳峰的臉色,收了笑,“出事了?”
陳峰坐下,接過周秉義倒的茶,開門見山。
“黃芪,三千二百斤,縣藥材站不收。”
周秉義茶杯端在半空,沒放下也沒喝。
“誰卡的?”
“省供銷社。”
周秉義吸了口涼氣,把茶杯擱回桌上。他在省城混了兩年,知道省供銷社分管藥材的副主任是什麼分量,全省藥材統購統銷的排程權捏在那個位子上,下面縣站不過是執行。
“你找我,是想走省城的路子?”
“你在省城有藥材方面的關係嗎?”
周秉義想了想:“皮貨和藥材不是一條道,但省外貿出口公司我去過兩回,採購科有個姓劉的科員,上次收紫貂皮大衣的時候打過交道。不過……”
他頓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
“省外貿出口公司的門檻你知道多高?沒有介紹信,門衛都不讓你進傳達室。就算進去了,採購科只認計劃內指標,你一個村辦互助組,沒有省供銷社的調撥單,人家憑什麼收你的貨?”
陳峰從內兜摸出外貿部定點基地確認函的影印件,拍在桌上。
周秉義低頭看了兩遍,抬起頭時眼神變了。
“外貿部的章?你……陳哥,你這是走的哪條道?”
“正道。”陳峰把影印件收回去,“你幫我探一件事。省外貿出口公司採購科,除了計劃內指標,有沒有特批通道?比如出口創匯定點基地的產品,能不能跳過省供銷社直接對接?”
周秉義拍了下大腿:“這個我得問,給我三天。”
陳峰站起來,從帆布包裡掏出兩張紫貂皮搭在櫃檯上。
“上回你說領導加了三件的單子,這兩張夠做一件半。剩下的料子我回去讓秀蘭趕工。貨款先欠著,等黃芪出了再結。”
周秉義摸著紫貂皮的底絨,眼睛放光,嘴上沒含糊:“三天之內給你回話,省外貿那邊我親自跑一趟。”
陳峰走到門口,回頭扔了句:“探路的時候,順便打聽一下省供銷社新上任的孟祥林副主任什麼來路,什麼脾氣,跟後勤系統的人走的多近。”
周秉義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他聽出來了,陳峰不光在找路,還在摸對手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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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靠山屯,蘇清雪在院門口等著。
她接過帆布包,確認雞蛋殼和花生殼都在,才鬆了口氣。
灶房裡,鐵鍋燉著酸菜粉條,散發肉香。陳峰坐下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蘇清雪聽完,沒急著開口。她翻開賬本,在關係圖上畫了一條新線。
方永昌指向孟祥林,再指向縣藥材站張站長。
她在孟祥林旁邊標註:轉業軍人,後勤口,人情債。
“三條路。”她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外貿部陸明遠,信五天到京,回函最快十天,來得及但不寬裕。第二,周秉義省外貿出口公司,三天回話,能走通就是另一條管子。第三……”
她停下筆,看著陳峰。
“孟祥林幫方永昌是還人情,人情有底的。如果外貿部發函要求省供銷社配合定點基地收購,孟祥林是聽方永昌的還是聽部委的?”
陳峰嚼著饅頭,沒回答。
蘇清雪自己給了答案:“他會聽部委的。轉業幹部最怕的不是老戰友翻臉,是上級單位查他。”
她在賬本空白處寫下四個字,圍魏救趙。
信不是寫給陸明遠一個人看的。陸明遠把情況往上一報,外貿部給省供銷社發一紙協調函,孟祥林就得掂量,幫方永昌卡一個部級定點基地的貨,值不值得把自己搭進去。
“聰明。”陳峰剝了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她嘴裡。
蘇清雪含著糖含糊道:“還欠十四顆。”
入夜,陳峰在西屋檢視隨身農場。七顆靈芝孢子菌絲已經鋪滿基質,白絨絨一片,長勢比預期快。他算了算日子,還有二十五天成熟。一百二十克極品赤靈芝,按出口價一千四百多塊。
這是第四條路。
最暗的一條,也是最硬的一條。
他關好門,回到正屋。蘇清雪已經睡了,手裡還攥著鋼筆,賬本翻開在關係圖那頁。
孟祥林三個字旁邊,她用紅筆多加了一行極小的批註。
此人七月來靠山屯檢查統購,必須在那之前把外貿部的函拿到手。
陳峰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七月。
他把鋼筆從她手裡抽出來蓋好帽,掖了掖被角。
馮大壯敲窗,壓低嗓門:“頭兒,公社錢主任剛派人傳話。省供銷社後天派人來縣裡巡查藥材統購工作,帶隊的就是孟祥林,點名要看靠山屯的基地。”
陳峰站在窗前,手指慢慢摩挲銅牌邊緣。
方永昌的手段,比他想的收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