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查上門了(1 / 1)
六月初五,天還沒透亮,蘇清雪已經在灶房和麵。
揉了四十下,麵糰三光——手光、面光、盆光。半年前連風門都不會開的城裡姑娘,如今蒸饅頭動作十分熟練。
陳峰進灶房從背後攏了一把,蘇清雪拿沾麵粉的手拍他胳膊,嘴上罵手髒,人沒躲。
飯桌上照例你推蛋黃我塞蛋白,希月嫌膩歪捂眼睛。
陳峰吃完飯背槍出門,今天要跟馮大壯去後山檢視土窯選址。三千二百斤黃芪入秋要烘,兩座窯的位置得提前定下來。走到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作坊方向——陳秀蘭已經開了門,四臺縫紉機踩的噠噠響。
上午九點半,兩輛二八大槓腳踏車從村東土路拐進靠山屯。
前面那輛車上坐著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面那顆,公文包夾在車後座;後面那輛是個矮胖子,脖子上掛著哨子,腰間別了個搪瓷缸子。
兩人徑直騎到皮貨作坊門口停車。
瘦高個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介紹信,蓋著縣工商所的紅章,遞給門口正晾皮子的胖子娘。
“同志,我們是縣工商所的,接到群眾舉報,說你們這個加工點存在無照經營、產品質量不合格的問題,今天來做個檢查。”
胖子娘沒接,扭頭就往作坊裡跑。
陳秀蘭正帶四個幫工嬸子趕製第三件紫貂皮大衣,針線活做到袖口收邊,聽見工商所三個字,手裡的針扎進了指頭,血珠子冒出來她都沒覺著疼。
她站起來,兩條腿抖的站不穩,扶著縫紉機臺面才沒倒。
在李二狗家那十年,村幹部上門查計劃生育,公社來人查工分,每一回都是衝著她來的。查完了沒事,李二狗照樣甩她一巴掌——“叫你丟人。”
那種恐懼刻在骨頭裡,洗不掉。
蘇清雪從後院走過來。
舊棉襖袖口卷著,指縫還沾著泥——剛從藥材基地間苗回來,鞋幫子上糊著黃泥,虎口上的鋤頭繭清晰可見。
她看了陳秀蘭一眼,什麼都沒說,接過介紹信翻到背面看了三秒,還給瘦高個。
“進來坐,倒水。”
瘦高個沒料到一個滿身泥巴的年輕女人能這麼穩當,愣了一下才跟著進了作坊。
蘇清雪搬了兩把條凳放在八仙桌旁,又從炕櫃側面的帆布袋裡抽出三份檔案,動作十分乾脆利索。
第一份,公社黨委蓋紅章的軍屬互助生產小組批文,錢玉成親筆簽字。
第二份,紅星皮貨廠代加工合同,甲方蓋廠公章,乙方陳峰簽字按手印,合同編號、代加工品類、驗收標準一目瞭然。
第三份,省農業廳自力更生模範村試點確認函,孫處長簽字蓋章,函件編號與備案相符。
三份檔案在八仙桌上一字排開。
“介紹信我看了,縣工商所張所章、劉幹事。”蘇清雪聲音不大,清清楚楚,“麻煩二位先看材料。”
瘦高個翻了翻批文,臉上表情還算鎮定。矮胖子伸脖子瞅了一眼省農業廳的紅標頭檔案,手指縮了回去。
兩人翻了十分鐘,從縫紉機臺數到工人花名冊,從代加工合同條款到成品驗收標準,沒找到一個硬傷。
蘇清雪坐在一旁不催不急,翻開隨身的巴掌大賬本,逐頁等。
“這個……”瘦高個拿起一張半成品的貂皮領子,翻了翻毛色,“你們的原料,這些野生皮毛,有沒有林業部門的採伐許可?或者狩獵許可的存檔?”
“獵戶持槍證就是合法來源證明。”蘇清雪答的快。
“持槍證只能證明你有資格打獵,不能證明這批皮子是從哪座山、哪個月、打了幾隻——”
“合同第四條。”蘇清雪翻開代加工合同,指尖點在一行鉛字上,“原料由乙方自行採集,甲方驗收合格即為有效來源。紅星皮貨廠是縣裡軍需特供單位,驗收章就是來源章。”
瘦高個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他低頭在檢查記錄上寫了兩行字,合上本子塞進公文包。矮胖子已經站起來往外走了。
“寫的什麼?”蘇清雪問。
瘦高個腳步頓了一下:“部分原料缺乏合法來源證明,建議補辦林業部門狩獵許可存檔。”
“建議?”
“對,建議。”
蘇清雪沒攔人。兩輛腳踏車騎出村口消失在土路拐彎處,她才轉頭看向陳秀蘭。
大姐站在縫紉機後面,手攥著那塊紮了血的布頭,一動沒動。
“大姐。”
陳秀蘭抬頭,眼眶紅了。
蘇清雪走過去拉開她的手,用紗布纏好扎傷的手指,聲音很輕:“他們查不到東西的,所有批文我都備了三份,一份在炕櫃,一份在縣委,一份在劉衛國廠長那兒。”
陳秀蘭吸了下鼻子,說不出話。四個幫工嬸子面面相覷。
蘇清雪把針線遞迴她手裡:“大姐,這件大衣你領頭做的,比我做什麼都強。繼續縫。”
陳秀蘭攥住針線,手還在抖,但坐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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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陳峰從後山回來。
蘇清雪把經過一字不差的複述完,最後把檢查記錄上那行字念給他聽——“部分原料缺乏合法來源證明,建議補辦林業部門狩獵許可存檔。”
陳峰蹲在院子裡沒說話,手指搓了三下——前世數錢的習慣。
群眾舉報。
跟知青辦那回一樣,跟孫德明那回一樣,換了皮不換餡。
但這回扎的位置不一樣。
藥材站卡黃芪收購,卡的是銷路。工商所查皮貨作坊,查的不是作坊本身——原料來源證明這五個字才是最致命的關鍵。
持槍證管打獵,林業許可管採集。兩個部門管兩條線。方永昌不需要吊銷持槍證,他只要讓省林業廳下一紙通知——規範野生動物皮毛採集許可管理,皮貨作坊就斷了原料。
合規的,挑不出毛病的,跟藥材站那招一模一樣。
“先清點庫存。”陳峰站起來,“作坊裡現在有多少張皮子?”
蘇清雪翻賬本:“紫貂皮三張,狐皮七張,獾皮四張,兔皮若干。紫貂皮兩張已裁入大衣,剩一張完整。狐皮夠再做兩條圍脖。”
“劉衛國那邊呢?”
“上月送去一批,驗收入庫,軍需特供批文單獨建了檔。”
“打電話給劉衛國,讓他把軍需特供批文影印一份存我們這兒。另外把所有成品的驗收單拉一份清單出來,蓋廠裡章。”
蘇清雪已經在記了。
陳峰走到窗前望向北面。
藥材線卡住了,皮貨線也在收口。方永昌不碰人,只卡政策,一刀一刀全切在命脈上。這不是方誌遠那種上門叫囂的路數,這是正師級坐在京城辦公室裡調動三個省級部門的手段。
他算了一筆賬。
黃芪被拒收,一萬一千二百塊懸著。皮貨作坊若斷原料,月產值掉到零。手裡現金五百九十一塊二毛,還要付幫工工錢、買紅磚、壘土窯。
靈芝還有二十天才成熟。
外貿部的回信不知道什麼時候到。
方永昌不急。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對付他的手段。
陳峰轉身,看見蘇清雪已經把支出欄算完了——如果皮貨和黃芪同時斷流,現金撐不過兩個月。
她抬頭看他,沒問怎麼辦,只說了一句:“劉衛國那兒我明天親自跑一趟。”
入夜,馮大壯送來訊息。
公社錢玉成的秘書小何說,省供銷社孟祥林後天到,同行名單裡除了供銷系統的人,還加了一個——省林業廳資源處的幹事。
蘇清雪手裡的筆停住了。
她在賬本關係圖上從方永昌拉出第三條線,指向省林業廳,末端畫了一把刀的形狀,旁邊兩個字——
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