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還完了(1 / 1)
子時,陳峰掀開西屋炕角的舊氈子,摸到隨身農場入口。
三平米的空間裡,七顆赤靈芝孢子已長成拳頭大的菌蓋,邊緣泛著琥珀色的油光,菌絲鋪滿整塊腐殖土,根系扎的又密又深。系統面板綠字跳動:
【赤靈芝×7|生長進度52%|預計22天后成熟|預估幹品產出:120克】
一百二十克。
陳峰蹲下來,拇指蹭了一下菌蓋邊緣,手指尖沾上一層孢子粉。按外貿部給日本的報價,野生長白山赤靈芝幹品每克十二塊,一百二十克就是一千四百四十塊——頂他三個月黃芪產值。
但這東西不能憑空冒出來。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老龍口深處的地形。原始針葉林,常年溼霧,腐殖層兩尺厚,倒木遍地——那地方確實能長靈芝,只是誰也沒往那麼深走過。到時候他背槍進山,在倒木上做幾個刀痕,再把靈芝採回來,誰也挑不出毛病。
合上空間入口,重新壓好氈子。
外屋傳來極輕的呼吸聲,蘇清雪側躺著,手搭在賬本上沒鬆開。煤油燈芯燒到底了,一豆火苗在她眉骨上晃。
陳峰擰滅燈。
黑暗中大黃突然抬頭,前腿繃直,鼻子朝院門方向抽了兩下。
不是風。
陳峰摸到枕下軍刺,赤腳踩上地面,繞過睡熟的希月,無聲拉開門閂。
月光打在院牆上,白的發冷。院門外的土路空蕩蕩的,但地面上有一串新鮮的腳印——四十碼,窄腳,布底鞋,步距均勻,從村東方向過來,停在院門口不到兩米處,然後折向打穀場。
趙。
陳峰沒猶豫,抄起門後的獵槍跟了上去。
腳印一路延伸到打穀場碾盤旁,在那兒畫了個弧度折向南。陳峰加快腳步,繞過碾盤時,看見了那個人。
趙蹲在石碾子的陰影裡,背靠磨盤,左手垂在膝蓋上。月光照出他的臉——比上回瘦了一圈,顴骨撐起皮肉,眼窩深陷。左手無名指和小指的斷根處纏著一層髒紗布,紗布邊緣洇出暗褐色。
他受了傷,而且不輕。
陳峰站在五步外,槍口朝地。
兩人對視。
“最後一回。”趙先開口,聲音啞的厲害。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對摺的紙片,擱在碾盤檯面上,用半截磚頭壓住。
“方永昌上禮拜飛了趟瀋陽。”
陳峰沒接話。
趙繼續說:“不是為北梁。北梁的事他已經不敢明著碰了,鍾老頭那通電話還壓在他腦袋上。他去瀋陽軍區後勤部,借審計權。”
“審什麼?”
“你那個軍屬互助生產小組。”趙抬起右手,在空中比畫了一下,“軍需特供單位的賬目,軍區系統有權查。審計一啟動,作坊停產,賬目凍結,外貿部那個定點基地的批文——暫緩執行。”
陳峰的手指在槍托上慢慢收緊。
軍區審計。
方永昌不卡藥材站了,不派人挖地基了,不搞舉報信了。他直接從最上面往下壓——用制度殺人。
審計一來,不需要查出問題,光正在審計四個字往那一擺,外貿部不敢接他的貨,紅星皮貨廠不敢來拉皮子,連公社都得先把批文掛起來等結果。
秋收前三個月,夠他活活憋死。
趙看著陳峰的表情,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同情。他從碾盤上撐起身子,動作比上次見面慢了不止一拍。
“紙上寫了他找的是瀋陽軍區後勤部哪個處,什麼時候批。”趙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你自己看。”
“你為什麼幫我?”
趙已經轉過身了。他停了兩秒,沒回頭。
“你爹當年在北梁蹲了一個冬天,追我追了六十里地。”
陳峰的呼吸頓住了。
“三九天,零下四十度,他端著那把五六式從山脊追到溝底,槍口對著我後腦勺。”趙的聲音很平,語氣毫無波瀾,“我手裡攥著補給站的地圖,他只要扣一下扳機就能拿走。”
月光把趙的影子拉的很長。
“你爹收了槍,讓我滾。”趙抬起斷了兩根手指的左手晃了晃,“這兩根是我自己砍的,算認栽。地圖我燒了一半,留了一半埋在白樺林下面。”
白樺林下的鐵盒。
那半張軍用地圖。
趙頭也不回的往村東走,布底鞋踩在乾硬的土路上幾乎沒有聲響。
“還完了。”
三個字飄在夜風裡。
陳峰站在碾盤旁,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被黑暗吞進去,直到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才移開視線。
他拿起碾盤上的紙片。
一張煙盒紙,三五牌錫箔,左手歪扭字跡——瀋陽軍區後勤部審計處,處長姓馬,方永昌六月初二提交審查申請,流程最快二十天批覆。
二十天。
靈芝二十二天成熟。
兩條線幾乎同時到頭。
陳峰摺好紙片塞進內兜,轉身往家走。
推門進屋時,蘇清雪已經坐在炕沿上了。煤油燈重新點亮,她披著舊棉襖,頭髮散著,賬本攤在膝蓋上,筆已經擰開了。
“趙。”陳峰把煙盒紙遞給她。
蘇清雪接過來看了兩遍,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看字跡。她抬頭:“最後一回?”
“最後一回。他說他爹——”陳峰頓了一下,“他說我爹當年放過他一命。”
蘇清雪沒追問細節。她低頭在關係圖趙字上畫了一個封閉的圈,旁註三個字:線已斷。
然後她在方永昌節點旁寫下瀋陽軍區審計處——二十天,筆尖懸停。
“他為什麼飛瀋陽?”蘇清雪忽然問。
“借審計權。”
“京城軍區後勤部自己沒有審計權?”
陳峰一愣。
蘇清雪合上筆帽,食指點在關係圖上鍾首長那個節點:“鍾首長那通電話打的是方永昌。方永昌是京城軍區後勤部副部長,正師級。他在自己的系統裡動手,鍾首長一個電話就能按住。所以他不敢用京城軍區的人,繞到瀋陽去借。”
她抬起眼睛看陳峰。
“他繞路,說明鍾首長的手還壓在他頭上。他不敢在自家地盤動,只能偷偷到外面借刀。”
陳峰慢慢坐下來。
蘇清雪在煙盒紙背面寫了兩行字:
**繞路=心虛。心虛=鍾首長還管用。**
“方永昌正師級,但他正師級的權力只在京城軍區值錢。出了京城軍區,他就是一個打電話求人幫忙的外人。瀋陽那個馬處長幫他,是賣面子,不是執行命令。”
她把筆擱下。
“賣面子的事,經不起查。”
陳峰攥著銅牌的手鬆開了。
窗外,東方天際線剛泛出一絲灰白。大黃趴在門檻上,耳朵朝村東豎著——趙的腳步聲早已消失,但它仍在聽。
蘇清雪在賬本當天那一頁的最後寫下一行趙體小楷:
六月初五。趙線終結。方永昌繞路瀋陽——軟肋已現。二十天,夠用。
陳峰看著那行字,從內兜摸出趙留下的最後一張煙盒紙,和銅牌、大白兔奶糖紙、平安繡片一起按進貼身口袋。
村東方向傳來第一聲雞叫。
蘇清雪起身去灶房生火。鍋底柴火噼啪響的時候,陳峰聽見她在灶臺前自言自語記賬——
“支出:一條命的人情。收入:二十天的活路。盈虧……”
她頓了一下。
“不好算。”
陳峰靠在門框上,手指無意識的搓了兩下——數錢的老習慣。
二十天。
靈芝二十二天。
方永昌的審計批文二十天。
差兩天。
他低頭看了一眼西屋炕角舊氈子的方向,想起系統面板上那行綠字。
如果靈芝提前兩天成熟,一切來得及。如果來不及——
灶房裡蘇清雪喊了一聲:“鍋裡留了你的飯。”
陳峰應了一聲,轉身進西屋,掀開氈子,往農場土壤裡澆了第二遍山泉水。
菌絲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見的快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