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查不動的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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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芪收割第十八天。

最後兩畝地的鮮根還埋在土裡,二十三個幫工弓著腰刨土,鋤頭起落的悶響連成片。天邊剛亮開一條縫,馮大壯已經把第一車鮮根裝滿拉走,車轍碾過的泥印子還冒著潮氣。

陳峰扛完一捆六十多斤的鮮根扔上板車,回頭看了一眼——東面公路上揚起一溜土灰。

土灰是兩輛吉普車揚起來的。

他拍掉手上的泥,沒急著下坡,站在田埂上看車停在公社門口。先下來的兩個人穿四口袋軍裝,一個夾公文包,一個提皮箱,走路步幅齊整。

公社院裡靜了大約半個小時,錢玉成的通訊員才騎著二八大槓上了坡,氣喘吁吁:“陳……陳峰哥,錢主任請你去公社一趟。”

陳峰看他跑出一腦門汗,問:“人什麼時候到的?”

通訊員嚥了口唾沫:“一早就到了。”

一早到,拖到現在才叫人。錢玉成替他扛了半天。

陳峰拍拍褲腿的土,朝田裡喊了一嗓子:“大壯,盯著收,別停。”

馮大壯舉起手裡的斧頭晃了一下,算是應了。

到公社院子門口,陳峰沒直接進去,先繞到後窗往裡瞅了一眼。錢玉成坐在辦公桌後面,臉上掛著笑,桌面擺著兩杯茶,對面坐著那兩個四口袋軍裝。

年長的四十出頭,兩鬢剃得乾淨,公文包擱在膝蓋上,拉鍊沒拉開。年輕的三十不到,手指在皮箱提手上反覆捏,坐姿端正但眼神飄——沒底氣。

陳峰推門進去。

錢玉成起身介紹:“陳峰同志,這二位是瀋陽軍區後勤部審計處的趙幹事和小周幹事,持公函來做專項財務審計。”

年長的趙幹事站起來,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蓋了三個紅章的公函遞過來。

陳峰接過掃了一遍。

抬頭:關於對靠山屯軍屬互助生產小組實施專項財務審計的通知。

落款:瀋陽軍區後勤部審計處。

內容只有一條實質要求——凍結相關賬目至審計完畢。

籤批日期,六月初二。

整整走了十六天才到。

陳峰把公函放回桌上,搓了搓手指——前世數錢的老習慣。

“走吧,去大隊部看賬。”

趙幹事顯然沒料到這個反應。他接觸過不少被審計物件,要麼臉白,要麼推脫,要麼找關係拖延,還沒見過主動領路的。

大隊部那間土坯房裡,蘇清雪已經坐在八仙桌前等著了。

她面前三摞賬本碼得齊整,每一本封皮都用毛筆寫著編號和起止日期。旁邊一排資料夾,公社撥款憑證、省試點資金使用明細、幫工工分記錄、物資出入庫單,按時間順序排列,標籤露出半截,趙體小楷。

通訊員上坡的時候,王胖子已經提前騎車回村報信了。

趙幹事翻開第一本賬本,翻了兩頁停住。

他幹審計十一年,去過團級單位、去過師部倉庫、去過軍區農場,沒見過一個村級生產小組的賬記成這樣——收入支出逐筆登記,金額精確到分,每一筆後面都註明憑證編號和經手人,字跡工整得像字帖。

年輕的周幹事開啟皮箱取出算盤和表格,噼裡啪啦撥了半天珠子,抬頭看了趙幹事一眼。

數對得上。

趙幹事翻到公社撥款那一欄,蘇清雪就遞上錢玉成簽字蓋紅章的撥款單原件。等他翻到省試點資金使用,蘇清雪又遞上省農業廳孫處長簽章的批文影印件和資金劃撥憑證。至於幫工工錢支出,蘇清雪拿出了每個幫工按手印的工分簽收單。

兩個小時。趙幹事從頭翻到尾,周幹事算盤打了六遍。

沒有一筆對不上。

趙幹事合上最後一本賬本,手指搓了兩下封皮,問出了真正的問題:“黃芪種植基地,二十畝,預計產值超過一萬,這筆收入走哪本賬?”

蘇清雪沒接話,看了陳峰一眼。

陳峰從兜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展開放在桌上。

紙上是公社蓋章的《社員個人自留地種植備案表》,種植人一欄寫著陳峰和蘇清雪的名字,地塊標註為後山北坡二十畝,用途為藥材種植,備案日期為三月。批註欄有錢玉成的簽字和呂技術員的確認簽名。

“自留地種植,社員個人副業。”陳峰把紙推過去,“不屬於軍屬互助生產小組公賬範疇。”

趙幹事盯著那張備案表看了十秒。

公社紅章,省裡技術員簽字,備案日期在審計函簽發之前。

他翻了一下公函,審計範圍寫得清楚——“靠山屯軍屬互助生產小組相關財務”。自留地副業收入不在其中。

周幹事算盤停了,抬頭看趙幹事。

趙幹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所有人撥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只聽見幾個詞:“自留地……備案齊全……公社簽章……不在範圍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說了句什麼。

趙幹事結束通話電話,回到桌前,把公文包拉鍊拉上了。

“公賬沒有問題。”他對錢玉成說,“審計結論明天出,凍結即日解除。”

周幹事收拾皮箱和算盤,兩人往外走。經過蘇清雪面前時,趙幹事腳步頓了一下。

他幹了十一年審計,查的都是團級以上單位,今天被一個村裡的女人用三本賬本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吉普車發動機響了兩聲,揚著土灰駛出公社大院。

錢玉成送走人,回來把門關上,長出一口氣:“你媳婦那個賬本……比我們公社會計記得都清楚。”

陳峰沒應聲,從桌上把自留地備案表收好,疊進內兜,和銅牌放在一起。

回到家已經過了晌午。

蘇清雪在灶房熱了兩個饅頭一碗粥,把他按在桌前。她沒提審計的事,翻開賬本在支出欄寫下“待客茶葉二兩,四毛”,又在備註欄添了三個字——“查完了”。

陳峰把饅頭掰開,夾了一筷子鹹菜塞進她嘴裡。

蘇清雪含含糊糊的說:“方永昌這回該知道了,他兒子打不過你,他的人也查不動我。”

陳峰嗯了一聲,端粥喝了一口,沒接話。

查不動是好事,但一個正師級軍官把能用的合法手段全用完之後,不會認栽。會用不合法的。

入夜。

蘇清雪在炕上翻了兩個身,呼吸勻了。陳峰輕手輕腳的下炕,走進西屋,關上門。

陳峰蹲在地上,開啟隨身農場。

三平米的土壤裡,七株赤靈芝的菌蓋已經完全展開。

深紅色,邊緣一圈嫩黃,表面泛著細密的光澤,空氣裡彌散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藥香——帶著松脂底味和山泉甜氣,比老龍口深處採過的任何一棵野生靈芝都要濃烈。

系統面板彈出提示:

【赤靈芝×7,成熟度100%,品質:極品。】

【預估幹品市價:12元/克。】

陳峰小心翼翼的從根部掰斷菌柄,一株一株採下。鮮靈芝入手沉甸甸的,菌蓋底面的孢子粉簌簌往下落,沾了滿手指金黃色的粉末。

七株鮮靈芝合稱三兩七錢。

折幹品約一兩二錢,三十七克半。

按每克十二塊算——四百五十塊。

一個工人兩年的工資。

而這只是第一茬。第二茬種子已經在土壤裡發出銀白色的菌絲,四十五天後又是一輪。

陳峰將靈芝收入隨身空間保鮮,菌蓋上的孢子粉被封存得紋絲不動,跟剛摘下來一樣。

他坐在西屋地上,藉著月光算了一筆賬。

黃芪三千二百斤,按保價三塊五,一萬一千二百。

靈芝幹品三十七克半,四百五十。

皮貨作坊累計產值兩千三百一十四塊七毛。

現金餘額五百九十一塊二毛。

加上七頭豬、飛龍雛鳥、紫貂皮存貨——

總資產,過萬了。

系統面板右下角,“萬元戶(質變)”四個字閃了一下,沒有跳出升級提示。

差一步。差的不是錢到賬,是黃芪賣出去、錢握在手裡的那一刻。

陳峰迴到炕上,蘇清雪迷迷糊糊伸手摸了摸他胳膊,確認人回來了,翻個身又睡過去。

陳峰把被角替她掖好,靠在炕沿上想事情。

審計查不動,黃芪賣得掉,靈芝握在手裡,方家在東北的合法牌全打光了。

但趙幹事掛電話前,對面那個聲音沉了整整五秒才說話。

五秒。

一個正師級軍官得知自己費了二十天調來的審計令,被一個村婦的三本賬本頂回去的時候,他沉默了五秒。

那五秒裡在想什麼,陳峰不知道。

但陳峰的直覺告訴他,一個用盡了所有明面手段的對手,往往會變得更加危險。

凌晨,馮大壯在院牆外輕叩三下。

陳峰出去,大壯遞過來一張從公社電話室抄下的電報底稿,錢玉成讓人送來的。

電報發自京城,收報地址是縣武裝部,內容六個字:

“準備接人。方永昌。”

陳峰攥著電報紙,目光越過院牆,落在漆黑的東面公路盡頭——京城過來的火車,需要三十六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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