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她自己辦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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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寅時三刻,天還黑透。

陳峰蹲在灶臺前往爐膛裡塞松柴,火苗躥上來的時候,蘇清雪已經把八個饅頭上了籠屜,動作利索,沒灑一滴水。

“幾點了?”

“三點四十。”

蘇清雪又打了十二個荷包蛋,分三碗碼好。一碗自家人,一碗馮大壯和王胖子的,第三碗留給頭一批上山的幫工。

陳峰咬著貼餅子往外走,蘇清雪追出來塞了條毛巾和一壺涼白開,順手把他衣領上粘的草屑彈掉。

“別逞能。”

“二十畝地,十九天,我算過了,一天不能少於一畝半。”

“我說的是你別一個人扛六捆。”

陳峰沒應聲,腳步已經拐上了後山坡。

四點整,打穀場的銅鑼敲了三響。

整個靠山屯沸騰了,前後不到半炷香工夫,三十七個壯勞力、二十一個婦女、六個能彎腰的老頭集齊在藥材基地田埂上。馮大壯舉著火把分工:男人下壟刨根,四人一組,一人揮鎬、一人鬆土、兩人抖根抻須;女人在曬場鋪葦蓆,鮮根按粗細分三等碼放;老頭坐板凳上分揀,摘葉剪須去泥。

天色發灰時第一鋤頭落下去,黃芪主根被完整刨出來,鬚根掛著黑褐色腐殖土,拇指粗,一拃半長,掰開斷面黃白分明,豆腥味沖鼻。

胖子娘掂了掂:“這一棵頂去年供銷社的兩棵。”

呂技術員蹲在壟頭量根徑,拿鉛筆在本子上寫了個數,抬頭喊:“畝產鮮根四百斤以上,折乾貨一百六十斤打底!”

田埂上一陣騷動。二十畝,一百六十斤一畝,三千二百斤乾貨。按外貿部保價三塊五,一萬一千二百塊。

楊瘸子煙鍋子掉地上都沒撿,嘴裡反覆唸叨一萬一千二百,舌頭打結。

陳峰沒停手。

體魄強化的效果在這種純體力活上顯得格外直觀。別人四人一組刨一壟,他一個人扛鎬從南頭刨到北頭,六捆鮮根往肩上一搭,四十步走到曬場,折回來接著刨。幫工們起初看愣了,後來被激起了勁頭,吆喝聲此起彼伏。

日頭升到樹梢,第一壟清完,第二壟清完,第三壟的鎬頭落的更快。

蘇清雪站在曬場邊上,嗓子已經啞了。

她手裡攥著賬本,逐壟登記鮮根重量,第一壟四百一十二斤,第二壟三百九十八斤,第三壟四百二十一斤。每報一個數,旁邊二嬸拿粉筆往木板上記一道。

胖子娘塞了個水壺過來,蘇清雪灌了一口又蹲回去,鉛筆尖舔了又舔,數寫的絲毫不差。

太陽偏西的時候,七畝地刨完了。

鮮根在葦蓆上鋪了三排,二十多米長,金燦燦一片。陳峰走過來,褲腿上全是泥,額頭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淌。蘇清雪遞毛巾,他接過往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七畝,鮮根兩千八百六十斤。折乾貨……”

“一千一百四十四斤。”蘇清雪不用算。

陳峰咧嘴笑了。按這個速度,三天就能收完一半,十天之內二十畝全部清場,剩九天建窯烘乾。來得及。

同一天下午,皮貨作坊出了事。

縣工商所打電話到公社,通知三天後複查靠山屯皮貨加工點,要求補齊原料來源證明、狩獵許可存檔及納稅憑證。

電話是陳秀蘭接的。

她站在公社辦公室走廊裡,手捏著話筒,指骨攥的發緊。半年前她聽見工商所三個字就腿軟,在李二狗家被揉搓了十年,別說跟幹部說話,連抬頭看人的膽子都沒有。

話筒擱回去,她站了三秒鐘。

然後轉身走進裡屋,從蘇清雪提前備好的牛皮紙袋裡抽出公社批文、紅星皮貨廠代加工合同、省農業廳試點確認函覆印件,一份一份對著清單核實。

批文在,合同在,確認函在。

缺一份生產資質補充說明,需要公社蓋紅章。

陳秀蘭把紙袋夾在腋下,深吸一口氣,推門走進了錢玉成辦公室。

錢玉成正在喝茶。

“陳秀蘭?找我什麼事?”

“錢主任,作坊被縣裡盯上了,我來補一份生產資質說明,請您過目蓋章。”

錢玉成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半年前這個女人連說話都哆嗦,今天腰桿是直的。

他翻了翻檔案,沒挑出毛病,拿起桌上的紅印泥盒子。

“你弟弟知道不?”

“他在山上收黃芪,我自己來辦的。”

章落上去,紅漆圓印端端正正。

陳秀蘭把檔案捋平收好,謝了一聲出門。走到公社大院門口的時候腿才開始發軟,扶著門框緩了緩,騎上二八大槓往村裡蹬。

六點半到家。

作坊裡林婉秋還在踩縫紉機,四個幫工嬸子在裁皮料。陳秀蘭把牛皮紙袋往桌上一放,檔案按順序攤開。

蘇清雪從曬場回來,褲腿上的泥還沒幹,看見桌面上多了一張蓋著紅章的生產資質說明,愣了。

“嫂子,這回我自己辦的。”

陳秀蘭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有點顫,但眼睛是亮的。

蘇清雪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半年前她第一次見陳秀蘭,那個縮在牆角、胳膊上青紫交疊、連看人都不敢的女人。

她走上去,握住陳秀蘭的手,攥了一下。

“大姐辦的好。”

陳秀蘭低頭笑了,眼眶紅了一圈,拿袖口飛快的蹭了一下。

晚飯是豬油渣炒白菜、貼餅子、鹹鴨蛋、獐子肉燉蘿蔔。

陳峰坐下來才聽蘇清雪說了工商所的事。他嚼著餅子沒吭聲,目光從蘇清雪臉上挪到陳秀蘭身上,又挪回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灶臺前,切了一塊帶皮五花肉,放進大姐碗裡。

陳秀蘭低著頭扒飯,肩膀抖了一下。

希月偷偷拽了拽妞妞袖子,兩個孩子安安靜靜吃完了飯。

飯後蘇清雪洗碗,陳峰蹲在她旁邊遞碗,順帶把她磨破的手指重新纏了紗布。

“大姐今天那一趟,比我扛六捆黃芪難。”

蘇清雪低聲說。

陳峰點頭,沒接話。有些東西不用說。

入夜,劉衛國派人從縣城帶了口信。

“軍需特供批文保護期還有八個月,工商所查不動你們代加工點。但是……”

送信的是皮貨廠保衛科老趙,五十來歲,說話不繞彎子。

“方家如果走省林業廳,以保護野生動物資源名義收緊皮毛政策,軍需特供也擋不住。政策性調整高於單位批文,廠長讓我把原話帶到。”

陳峰點了支旱菸,沒說話。

送走老趙,蘇清雪翻開賬本,在進京待辦事項下面添了一條:省林業廳政策口子需部級以上協調。

她數了數那頁紙上已有的條目,外貿部掛牌後續維護、方永昌審計令應對、蘇懷遠座談會二期安排、銅牌與楚老頭關係深化,加上今天這條,五項。

“秋收後進京,事情不少。”

陳峰把菸頭踩滅,目光落在窗外北梁方向。

“先把這三千二百斤黃芪變成錢。手裡有錢,進京說話才硬。”

蘇清雪在賬本扉頁陳家主母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六月初六。第一天,七畝。剩十三畝,十八天。來得及。

她合上賬本,猶豫了一下,在封底角落寫了個極小的數。

11200。

紅筆劃了一道槓。

凌晨,馮大壯傳來訊息:孟祥林的車已經過了牡丹江收費站,明天上午到。

陳峰翻了個身,閉眼。

十八天。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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