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神秘軍人,留下一個地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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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過了山海關,車輪聲變得沉悶。

陳峰靠在鋪位上沒睡,眼皮耷拉著,呼吸勻長,像已經入了夢。

對鋪那個四口袋軍裝的瘦長臉男人也閉著眼,《解放軍報》扣在膝蓋上,翻到第三版反扣——部隊紀律檢查工作專欄。

包廂燈關了,走廊熒光燈透進來一道青白的縫。

陳峰半闔的眼縫裡,對鋪的呼吸頻率始終是每分鐘十四次,均勻的不像睡著。他在山裡蹲過三天三夜等獨牙野豬王,分辨假寐和真睡是本能。

凌晨一點,列車在秦皇島站停靠三分鐘。站臺上有鐵路職工扛著扳手跑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對鋪的男人呼吸沒變,但右手食指動了一下,是撥弄扳機護圈的習慣動作。

兩點零四分,男人睜開眼。

他沒有先看陳峰,而是掃了一圈車窗鎖釦,確認鎖舌在槽裡,再看了看包廂門上方的通風格柵。整套動作三秒完成,跟陳峰進陌生山洞先看退路一個道理。

男人坐起來摸煙。

三五牌煙盒在掌心轉了一圈,拇指頂開盒蓋,沒抽菸,從煙盒內側夾層抽出一張對摺的小紙片看了兩秒,又塞了回去。紙片尺寸跟一寸證件照差不多,摺痕發白,看過不止一百遍。

陳峰注意到他左手腕內側有一道兩寸長的陳舊疤痕。從皮膚皺縮的方式看,像是被燒紅的鐵器壓過,傷口形狀規整,像故意燙的。

方家的人他見過,吳幹事用圓珠筆寫假信,孫德明帶海鷗相機踩點,方誌遠穿呢子大衣戴金絲眼鏡,做什麼都帶著後勤部的派頭,很講究體面。這個人不一樣。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連手錶都沒戴,襯衣第二顆紐扣是後換的——顏色比其他釦子深半個色號,軍人自己縫的。

趙的手法是工兵排水準,這個人的氣質比趙還沉。趙抽三五煙是因為在外頭待過、嘴養刁了,這個人抽三五煙像是一種記號。

陳峰心裡迅速排除了幾種可能。這人不是方家的,級別不夠。也不是總參三部的人,趙的線已經斷了。更不是鍾首長的人,鍾首長做事從不遮掩。

第四種可能——楚老頭信裡寫的“他姓周,但不是西四胡同的老周”。

銅牌全軍不超過十塊,能見到銅牌主人還不動聲色跟了一路的,除了敵人,就是更上面的人。

男人看完紙片後重新閉眼,呼吸回到每分鐘十四次。陳峰也閉上眼,一夜沒再睜開。

清晨六點,列車過唐山。

蘇清雪起身整理頭髮,拎暖壺去打水。她出包廂時側身讓路,動作自然,餘光掃了一下男人放在鋪位邊的報紙——第三版摺痕處有鉛筆畫的淡淡橫線,標在一行字下面:“加強對轉業幹部安置工作的紀律監督。”

蘇清雪在車廂盡頭接了熱水,轉身回來時,男人已經坐直了。

他開口了。

“嫂子手上的繭,不像彈鋼琴磨的。”

聲音不高不低,京腔裡帶一點東北尾音,像在哈爾濱待過幾年的京城人。嫂子兩個字叫得順嘴,是確認過關係後的自然稱呼。

蘇清雪手穩,暖壺蓋擰緊,沒灑一滴水。

“種地磨的。”

她把水杯遞給陳峰,坐回鋪位,用拇指在陳峰掌心劃了三個字:他知道。

陳峰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燙嘴,沒吱聲。

男人沒再說話,把報紙疊好塞進軍挎包,起身去了衛生間。陳峰趁這幾十秒翻看蘇清雪賬本上新記的一行字——“軍裝男,知婚姻關係,非方家系統,級別高於方誌遠。腕部燒傷非戰傷,疑為銷燬檔案。”

字小得跟螞蟻似的,擠在支出欄最底下,不翻開看不見。

陳峰在旁邊添了一個字:周?

蘇清雪看了他一眼,沒點頭也沒搖頭,把賬本合上鎖進挎包。

上午九點,列車進入天津地界。男人收拾東西準備提前下車。他彎腰繫鞋帶時,三五牌煙盒從上鋪邊緣滑到陳峰鋪位旁。

陳峰沒碰。

男人直起腰,看了煙盒一眼,又看了陳峰一眼。

“我不抽了,扔了吧。”

他拎包出了包廂門,腳步聲往左走,車廂連線處咣噹一響,人就不見了。列車還沒到天津站。

蘇清雪把包廂門從裡面鎖上。

陳峰拿起煙盒,裡面還剩三根菸。盒底翻過來,鉛筆字極淡,寫著一行地址——東城區北鑼鼓巷十七號,後院西廂。

陳峰心跳重了一拍。

他從棉襖內兜掏出楚老頭那封信,翻到最後一頁:“秋後進京,見該見的人。他姓周,但不是西四胡同的老周。”

蘇懷遠給的外貿部介紹信地址是北鑼鼓巷二十三號。同一條衚衕,隔六個門牌。

十七號,後院西廂。這是一個私人住址。

陳峰將煙盒翻過來,拇指蹭掉鉛筆字,痕跡消失得乾乾淨淨。他把三根三五牌煙收進口袋——這煙在整個東北都不好買,跟趙抽的一個牌子。

趙是總參三部的人,抽三五。

煙盒裡夾著的那張對摺照片,尺寸是一寸,摺痕翻了上百次。

左腕燒傷疤痕,形狀規整。

那傷是用檔案燃燒後的灰燼壓滅的——陳峰在父親陳大山的遺物裡見過類似的痕跡,老獵人燒山火時用手腕壓火星,留下的疤長得差不多。但這個人壓的是紙。常年跟機密檔案打交道的人,養成的硬功夫。

趙是工兵出身搞技術偵察的,這個人是搞檔案、搞檔案的。兩人來自同一個系統。

但趙說過“還完了”就消失了,這個人還在。

蘇清雪把煙盒裡那張照片的位置指給陳峰看——夾層已經空了,男人下車前把照片取走了,只留了地址。

“他不怕咱們知道地址,”蘇清雪壓低聲音,“說明這個地方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

陳峰將三根菸塞進帆布包側袋,靠回鋪位。窗外華北平原一馬平川,麥田翻著綠浪,遠處煙囪冒白煙。

上回進京,他胸口揣著銅牌和一肚子窩囊氣。

這回進京,他口袋裡有一萬一千二百二十一塊錢,挎包裡有能讓正師級丟烏紗帽的信,棉襖內兜揣著外貿部批文和楚字銅牌,身旁坐著一個替他把每一分錢、每一條線索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女人。

蘇清雪翻開賬本新起一頁,落筆四個字:進京收賬。

下方列了兩個地址。

第一個:北鑼鼓巷二十三號——外貿部,陸明遠。

第二個:北鑼鼓巷十七號,後院西廂——周。

她在第二個地址旁畫了個問號,又擦掉,改成一個極小的五角星。

列車汽笛長鳴,前方就是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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