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獵人收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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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五十,軍區招待所西樓。

走廊水泥地擦得發亮,牆上掛著“保密就是保勝利”的紅字標語。

陳峰站在樓梯口,低頭整了整舊軍裝襯衣的領口。

衣服是蘇清雪昨晚熨過的,針腳壓得平。

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裡面有八份編號材料,外貿部批文,方誌遠親筆信,還有那張周首長給的紙片。

銅牌貼著胸口。

沒帶槍。

十點整,陳峰推門進去。

房間裡只有一個人。

方永昌穿四口袋軍裝正裝,軍帽放在桌上,帽徽朝外。桌上兩隻白瓷杯,一隻沒動,一隻冒著熱氣。

他沒帶秘書,也沒帶警衛。

這代表他想把事情壓在屋裡。

方永昌抬眼看陳峰。

“年輕人,我給過你臺階了。”

陳峰關上門,走到桌前坐下。

“報告首長,我不走臺階。”

陳峰把帆布包放在膝上。

“我走正門。”

方永昌手指在杯沿敲了一下。

“你爹當年也是這個脾氣。”

陳峰沒接。

陳峰從包裡取出油紙包,解開第一層,抽出兩頁信紙,推過去。

“先看這個。”

方永昌掃了一眼落款。

方誌遠。

方永昌沒急著拿,反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狐狸。

看獵物先不低頭。

陳峰坐著沒動。

方永昌終於拿起信紙。

前兩頁寫得清楚。

孫德明借地質普查名義實勘北梁。

收買何三姑,破壞黃芪基地,拖垮省級試點驗收。

方永昌看完,把信紙放回桌面。

臉色沒變。

“年輕人不懂事,寫了些混賬話。”

他把杯蓋扣上。

“我回去教訓他。”

陳峰點點頭。

“教訓兒子,是家務事。”

陳峰又取出兩份檔案,放在信旁邊。

一份是外貿部進出口審批司確認函。

一份是陸明遠親筆便籤。

紅章壓在紙角,很顯眼。

陳峰說:“破壞外貿部出口創匯定點基地,不是家務事。”

方永昌的眉頭第一次動了。

出口創匯,四個字在這個年代分量很重。

國家缺外匯,能換外匯的貨,比金條還硬。

黃芪是藥材,也是指標。

靠山屯不是一個小屯子了,是外貿部掛了號的定點基地。

方永昌把便籤拿起來。

看完,他又放下。

“你倒是會找靠山。”

陳峰說:“不是靠山,是賬。”

他伸手點了點桌上的回執。

“三千二百零六斤黃芪,一萬一千二百二十一塊,一分沒少。全村三班倒烘出來的。”

“誰攔這筆貨,誰就不是跟我陳峰過不去。”

“是跟國家外匯過不去。”

屋裡安靜下來。

窗外有軍號聲,隔著玻璃傳進來,短,硬。

方永昌靠回椅背。

“你想要什麼?”

陳峰又抽出第三頁。

這一次,他沒有推太遠,只推到桌子中線。

方永昌低頭看去。

第三頁上寫著:方永昌調閱四六年關東軍舊檔,北梁東麓疑似中高品位磁鐵礦,可建中型鋼鐵廠。

下面還有一句。

以軍區後勤戰備資源儲備名義上報總參,先於地方確權。

方永昌的手停住。

杯裡的茶氣往上冒。

他沒有再碰杯。

陳峰看著他。

“方副部長,這頁不是方誌遠胡鬧。”

“這頁寫的是您。”

方永昌抬頭。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知道。”

陳峰把帆布包口敞開一點。

裡面還有紙張邊緣露出來。

陳峰就是要讓他看見裡面還有東西,但又不全拿出來。

方永昌盯著那截紙邊。

“北梁的東西,本來就該上交國家。”

陳峰說:“對。”

他點頭。

“所以不歸您,也不歸我。”

“鐵箱還在地下。我沒動。方誌遠半夜帶人挖,被我按回去了。”

“照片有。證人有。信也有。”

方永昌眼角跳了一下。

陳峰接著說:“您要是按正規程式報省裡,報國家,我陳峰第一個帶路。”

“您要是想繞開地方,搶在省地質局前面掛到軍區後勤名下。”

他停了一下。

“那就不是礦,是案子。”

方永昌坐直了。

他終於不再像長輩訓晚輩。

“陳峰,你一個獵戶,胃口太大了。”

陳峰從包裡取出一張紙片。

正面朝下,放在桌上。

手指按著。

“我胃口不大。”

“我要靠山屯太太平平。”

“我要我媳婦不用再被人堵門,說什麼‘你媽沒擰過命’。”

“我要我岳父安心治病。”

“我要我大姐在作坊裡抬頭做人。”

“我要全村幫我幹活的人,秋天能分紅,冬天能吃肉。”

他看著方永昌。

“就這些。”

方永昌的視線落在那張紙片上。

紙片沒翻。

但背面透著一點鉛筆痕。

軍中有些號碼,不看名字,只看格式就夠。

方永昌當了二十年正師級。

他認得。

他也知道,能把這種號碼交給一個東北獵戶的人,絕不是閒得慌。

屋裡靜了十秒。

陳峰說:“方副部長,我不想打這個電話。”

“您也不想讓我打。”

“做得到,橋歸橋,路歸路。”

“做不到,這個電話撥完,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方永昌慢慢站起來。

他拿起軍帽,戴正。

動作很穩。

只是扣風紀扣時,扣了兩次。

方永昌走到門口,停住。

“陳峰,你贏了這一局。”

陳峰把桌上的紙片收回內兜。

“不是贏。”

他把信紙一頁頁收好。

“是收賬。”

方永昌側過半張臉。

“沒有永遠的贏家。”

陳峰說:“山裡也沒有永遠的獵物。”

方永昌拉開門。

走廊裡等著的秘書立刻站直。

方永昌沒看他,直接往樓梯走。

軍靴聲一下,一下,落在水泥地上。

陳峰等腳步聲遠了,才重新系好油紙包。

陳峰沒有鬆氣。

方永昌這種人,不會因為一場談話就認輸。

方永昌只是換一條路。

陳峰推門出來。

樓道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六月的熱。

陳峰剛下到一樓,看見門房老頭坐在椅子上抽菸。

老頭抬眼看他。

“談完了?”

“談完了。”

“沒打電話?”

“沒打。”

老頭點點頭。

“沒打好。”

陳峰走出西樓。

院門外,蘇清雪站在樹蔭下。

她穿著赤狐毛領棉襖,手裡抱著賬本。

大熱天穿這件,惹得路過的人多看兩眼。

陳峰走過去。

蘇清雪只問一句:“鍋還留飯嗎?”

陳峰從兜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放進她掌心。

“今天留。”

蘇清雪低頭看糖,又看他。

“還欠十四顆。”

陳峰笑了一下。

“記賬。”

蘇清雪翻開賬本,在六月初八下面寫了一行:

方永昌退。電話未撥。第四頁未出。

剛寫完,街口一輛軍用吉普停下。

蘇清河從車上跳下來,臉色發白。

“姐夫,姐。”

“蘇家那邊來人了。”

他喘了口氣。

“說……要接我爹去協和。”

蘇清雪握著鋼筆的手停住。

陳峰抬頭看向街口。

吉普後座的車窗半開。

裡面坐著一個戴白手套的女人。

銀灰頭髮。

方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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