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大霧別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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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峰把半截三五牌煙錫箔揣進兜裡,沒有在現場多停。

齊老蔫蹲在老松根旁,盯著樹皮上的新箭頭。

“這箭頭,是人刻的。”

陳峰點頭。

馮大壯提著槍,嗓子壓低:“峰哥,要不要順著箭頭往裡摸一段?”

“不摸。”

“為啥?”

陳峰看向北坡。

林子裡風不大,樹梢卻有一陣一陣的響。

“人家把路標都擺出來了,就等咱們踩進去。”

馮大壯嚥了口唾沫。

他不怕野豬,不怕狼。

可這回,像有人牽著白虎在山裡走。

齊老蔫站起身,拍掉膝蓋泥土。

“陳峰,二十年前參幫進北坡,也是有人先聽見哭聲。第二天起霧,第三天死了倆。”

陳峰收起煤油破布和松脂繩。

“先回。”

大黃走在最前頭,鼻子貼地。

走出黑松嶺時,它忽然停下,對著東面乾溝低吼。

陳峰抬手。

馮大壯和齊老蔫同時止步。

東面乾溝裡沒有人聲。

只有一截斷枝晃了兩下。

陳峰眼底一沉。

“走。”

沒人再問。

回到靠山屯,天已經擦黑。

蘇清雪站在院門裡,袖口挽著,灶房煙還沒散。

她沒問“有沒有事”。

她只看陳峰肩頭有沒有血,看槍套有沒有空。

陳峰把東西放到炕桌上。

半截錫箔紙、燒過的松脂繩、帶煤油味的破布、從樹皮上刮下來的碎屑。

蘇懷遠也在東屋門口站著,看了一眼破布。

“煤油味很重。”

蘇清雪取來舊報紙,把幾樣東西分開放。

“說。”

陳峰把傷人現場講了一遍。

虎掌印。

軍用膠鞋印。

被抹掉的第二組腳印。

齊胸高樹皮上的燒痕。

刻在老松上的箭頭。

最後,是三五牌錫箔。

蘇清雪聽完,沒急著下判斷。

她轉身從炕櫃暗格裡取出一個油紙包。

裡面夾著幾張舊煙盒紙。

“趙以前留過三次信。”

她把煙盒紙攤開。

第一張:北梁的凍土化了,三天後我取貨。

第二張:方誌遠帶了槍。

第三張:還完了。

蘇清雪把新帶回來的錫箔放在旁邊,拿油燈照。

陳峰坐在炕沿,沒說話。

蘇清雪先看摺痕。

“折法像。”

她用指甲點了點邊角。

“都是先橫折,再斜壓,最後塞進煙盒夾層。習慣很難改。”

馮大壯撓頭:“那就是趙?”

蘇清雪搖頭。

“不是。”

她拿起那張寫著“方誌遠帶了槍”的紙。

“趙左手寫字,筆畫往左沉,收尾拖。”

她又點新錫箔。

“這張沒字,但錫箔邊緣被指甲掐過,力道在右側。遞東西的人,多半用右手。”

馮大壯聽愣了。

“嫂子,你這都能看出來?”

蘇清雪把東西壓平。

“賬本看多了,誰少寫一分,我也看得出來。”

陳峰笑了一聲。

馮大壯閉嘴。

嫂子這腦子,比山裡夾子還密。

蘇清雪翻開賬本新頁。

她在中間寫下四個字:白虎王。

左邊寫:趙。

右邊寫:未知軍用膠鞋。

上面寫:周首長。

下面寫:北梁礦脈。

再從白虎王拉出一條線,寫:煤油、松脂、逼虎改道。

她筆尖停了停。

“有人借趙的煙,給你遞信。”

陳峰接話:“也有人借白虎,把我往老龍口北坡趕。”

蘇清雪抬眼。

“所以這不是虎患。”

“是局。”

屋裡靜了一下。

蘇懷遠咳了兩聲。

“白虎不是一般野獸。它若真在北梁守了二十年,不會無緣無故往人多的地方衝。”

陳峰點頭。

“有人動了它的地盤。”

蘇清雪把“虎傷人”三個字劃掉,改成:驅趕。

她又在旁邊寫下一句:虎不是目標,陳峰才是?

陳峰看著那行字,搖頭。

“未必。”

蘇清雪看他。

“怎麼說?”

陳峰把錫箔推到她面前。

“如果要害我,不會提醒我現場有東西。”

“也可能是讓你更相信。”

“對。”

陳峰搓了搓手指。

“所以今晚不進山。”

蘇清雪松了半口氣。

她把破布包好,貼上編號。

“證物九。煤油松脂。”

又把錫箔單獨夾進紙頁。

“證物十。三五牌錫箔,疑似趙線延伸。”

馮大壯看著賬本,忍不住嘀咕:“咱家這賬本,以後怕不是能把半個京城都記進去。”

蘇清雪頭也不抬。

“記得下。”

陳峰看她。

“媳婦,厲害。”

蘇清雪耳尖動了動,把賬本合上。

“少貧。先吃飯。”

飯是高粱米粥,酸菜燉兔肉,還有一碟鹹蘿蔔。

陳峰吃了兩碗。

蘇清雪給他夾肉,夾完又看他手背。

“明天真不進?”

“不進。”

“後天呢?”

“看霧。”

蘇清雪筷子停住。

“霧?”

齊老蔫說過。

大霧不進。

陳峰嗯了一聲。

“老龍口的霧,不像普通霧。霧一起,風向亂,聲音亂,狗鼻子也亂。”

蘇懷遠放下碗。

“山裡活物靠嗅覺,霧裡帶溼氣,煤油味會壓得更低。若有人設伏,最適合大霧。”

蘇清雪把這句話記下。

陳峰伸手按住她筆桿。

“吃飯。”

蘇清雪看他一眼,還是把筆放下。

夜裡,村子靜得早。

陳峰沒睡。

他坐在院牆根,槍靠在腿邊。

大黃趴在門口,耳朵一直朝北。

二更剛過。

院門外傳來輕響。

不是敲門。

是木頭碰地。

陳峰起身,沒開門。

他從牆邊翻出去,落地無聲。

門外沒人。

土路上插著一塊樹皮。

樹皮削得很平,背面還帶著新鮮白茬。

上面刻著兩行字。

大霧別進。

虎不是衝你來的。

陳峰盯著那八個字。

刻字的人刀口很穩。

每一橫都短,每一豎都深。

不是趙那種左手歪字。

也不是山民亂刻。

他抬頭看向路盡頭。

黑暗裡沒有腳步。

但大黃已經站起來,喉嚨裡壓著聲。

蘇清雪披衣出來。

“什麼?”

陳峰把樹皮遞給她。

蘇清雪借燈一看,臉色沒有變,只把樹皮拿進屋,放到證物十旁邊。

“證物十一。”

她寫字時,筆鋒比平時重。

“未知人警告。內容:大霧別進,虎不是衝你來的。”

陳峰問:“你信嗎?”

蘇清雪把筆帽蓋上。

“我信八個字。”

“哪八個?”

“有人怕你進錯山。”

陳峰笑了。

“也可能怕我進對山。”

蘇清雪抬頭。

“所以你更不能急。”

陳峰看著她。

“明天若起霧,我不進。”

蘇清雪沒說話,只從灶房端出一碗熱水。

“喝了。睡一會兒。”

陳峰接過碗。

碗沿還燙。

他喝了兩口,心裡那點躁意壓下去。

還是自家媳婦管用。

比三七粉靈。

天快亮時,陳峰剛閤眼,大黃忽然從門口躥起。

它沒有叫,只是死死盯著北面。

陳峰披衣出門。

院外,馮大壯也跑來了,鞋都沒穿好。

“峰哥!”

他指著老龍口方向。

“起霧了!”

陳峰站到院門口。

北梁那邊,一層白霧正從山坳裡往外湧。

六月天,太陽還沒出,霧卻厚得像冬天封山。

蘇清雪走到他身邊,手裡攥著那塊刻字樹皮。

下一刻。

霧裡傳來一聲長嘯。

聲音細,拖得長。

像女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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