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無數的可能,最終的宿命(1 / 1)
“莫碰。”吉祥天拉住他。
“鏡中之我,雖然只是虛假的可能,卻也渴望成為真實。你若與它對視太久,它便會生出執念,想要取代你。”
蘇陌聞言退後,再看那鏡中,自己的倒影正幽幽地望著他,眼中似有怨色。
二人小心穿行於鏡林之中。四周的鏡子越聚越多,有的已經互相融合,形成更大的鏡面。那些大鏡中映出的景象更加複雜,有時是幾個“可能”交織在一起,演出一場光怪陸離的戲劇。
一面巨大的圓鏡中,蘇陌看見自己成了魔頭,正與一名他未見過的女子兵刃相見。
對方的劍刺穿他的胸膛,他卻在笑。
那笑容中,有解脫,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素。
只覺四周那些大大小小的鏡面,都在輕輕顫動,發出一種極輕極細的嗡鳴——那嗡鳴如耳語,如呼喚,如千百個自己在同時喊著同一個名字:
“蘇陌……蘇陌……來看看……來看看真正的你……”
他不由自主走向最近的一面鏡子。
那鏡子不大,形如滿月,鏡框上雕著繁複的雲紋。鏡中站著一個少年,眉眼與他一般無二,只是神情不同——鏡外的蘇陌是好奇中帶著警惕,鏡中的蘇陌卻是滿臉疲憊,眼底有化不開的憂愁。
“你是誰?”蘇陌問。
鏡中人張了張嘴,沒有聲音發出。但蘇陌分明“聽”到了答案。
我是你,是你在另一個可能下的模樣。
你當初並沒有得到天道酬勤這個天賦,最後只能在許靈妃的庇護下苟延殘喘……
話音未落,鏡中畫面流轉。
蘇陌看見自己站在一座陰森的洞府中,面前坐著一個道人。
正是那次玄冰宗的那位掌門。
鏡中的自己滿臉戾氣,正在演練一門歹毒的邪法,掌心凝著漆黑如墨的煞氣。
“不……不可能……”蘇陌後退一步。
鏡中的自己抬起頭,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陰冷刺骨,與他平日的純良判若兩人。
“莫看。”吉祥天的聲音傳來,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將他輕輕拉離那面鏡子。
蘇陌驚魂未定,再看那鏡中,陰森洞府已然消失,只剩下那個滿眼憂愁的少年,正幽幽地望著他。
“每一面鏡子,都是一個‘可能’。”吉祥天緩聲道,“你走過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會生出無數岔路。那些岔路上的你,有的成仙,有的成魔,有的碌碌一生,有的早夭夭折。它們都是你,也都不是你。”
蘇陌怔怔點頭,目光卻不自覺飄向另一面鏡子。
那鏡子呈長方形,如一道門。鏡中是一個穿著西裝,神態威嚴的中年男人,身著黑色西裝,站在一座高樓上的落地窗之前,身後跟著一位性感美豔的女秘書,那女秘書的樣子居然和鳳瑤長相一模一樣。
“這是……”蘇陌喃喃。
“是你若是沒有來到這個遊戲,現實世界二十年後的樣子。”
鏡中道人開口,聲音竟與他一模一樣,只是多了幾分滄桑,“你若專心學習,在二十年後,你會在許靈妃的幫助下創辦一間市值百億的公司。”
蘇陌望著鏡子裡的模樣,心中既有嚮往,又有幾分恍惚。那真的是自己嗎?沒有天道酬勤,自己也能有那般成就?
還有許靈妃。
好像每一個可能之中,都有許靈妃的身影。
他的其他女人,好像與自己的交集少了許多。
“羨慕嗎?”鏡中道人微微一笑,“羨慕便對了。”
“誰不向往功成名就、成家立業?只是你可知,走到這一步,要付出什麼?”
鏡中畫面流轉。
蘇陌看見自己為了去談業務,錯過了見到母親的的最後一面。
看見自己為了追求許靈妃,將張琪傷害的體無完膚。
看見自己坐在那辦公室的最高處,俯瞰眾生,心中卻空落落的,什麼都沒有。
“值嗎?”鏡中道人問。
蘇陌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吉祥天看到他這副樣子,輕輕拉了他一把:“走罷。這些可能,看了徒增煩惱。”
蘇陌卻似被定住了一般,目光又飄向另一面鏡子。
那是一面奇特的鏡子,鏡面不是平的,而是微微向內凹陷,彷彿一個漩渦。鏡中景象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似乎是一間腐爛發黴的地下室,只有一個人影蜷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那是誰?”蘇陌問。
沒有回答。鏡中的人影緩緩抬起頭來——
竟也是他自己。
只是那臉上的神情,讓蘇陌渾身發冷。那是一種徹底的、絕對的、沒有任何光亮的絕望。彷彿世間一切美好都與他無關,彷彿活著本身就是最深的折磨。
“他……他怎麼了?”
旁邊一面鏡子忽然亮起,映出這絕望之人的來歷。
蘇陌看見自己。
不,是另外的自己。
為了攀龍附鳳,追求許靈妃,追求宋晴雪,追求宋青檀,硬是要張琪打掉自己的孩子,張琪卻因為大出血死在了手術臺上。
在某一次公司業務中,中了敵人的商業陷阱,公司破產,再也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他看見那個自己從雲端跌落凡塵。
看著昔日的同學們一個個成功,看著母親眼中的失望,看著自己從一個天之驕子變成廢人。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絕望便如野草般瘋長,最終將他吞噬。
終日苟活在地下室中,臨死前手裡還握著半根發黴的油條。
“這便是最壞的可能。”吉祥天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你怕嗎?”
看著蘇陌一直在那裡觀察映象,吉祥天沒有去阻止,多看看其實也好,畢竟這也算是煉心的一部分。
蘇陌聞言點頭。
怕,怎能不怕?
可就在此時,那蜷縮在角落裡的“自己”忽然抬起頭,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中,竟沒有怨,沒有恨,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絲淡淡的……釋然?
蘇陌怔住。他看見那個自己動了動嘴唇,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仔細分辨,竟是:
“幸好……不是你。”
話音落處,那面漩渦般的鏡子漸漸模糊,連同那個絕望的身影,一同消失在霧氣之中。
蘇陌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就在剛才,他似乎經歷了這個人的一生,可這僅僅只是體驗感,並未真正的發生過。
“吉祥天”他聲音有些發啞。
“他……他是在祝我?”
吉祥天走到他身邊,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賞。
“每一個可能的你,不論成敗得失,都是你的一部分。那個最絕望的你,心中最後一絲光,便是‘幸好真正的我沒有走到這一步’。”
“這便是‘可能’的可貴之處——它們替你去經歷那些最壞的路,然後告訴你,走下去,別回頭。”
蘇陌默然,點了點頭。
二人繼續前行。
四周的鏡子依舊密密麻麻,每一面中都映著不同的蘇陌——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鬥法,有的在講道,有的在飛昇,有的在隕落。無數個“可能”無聲地演繹著無數種人生,而真正的蘇陌,只是靜靜走過,偶爾看一眼,卻不再駐足。
行至鏡林深處,忽然出現一面巨大的鏡子。
那鏡子高有數丈,寬可容人並肩而立。鏡中景象與旁的不同——不是某一個蘇陌,而是無數個蘇陌,層層疊疊,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每一個蘇陌都在做不同的事,卻又彷彿在同時注視著他。
“這是……”
“萬鏡歸宗。”吉祥天道,“此鏡所映,乃是‘所有可能的總和’。你這一生,無論生出多少岔路,走到盡頭,都要歸於此鏡之中。”
蘇陌望著那無數個自己,忽然間心有所悟。
他有種預感,等這次從羅浮之境出去,自己的做夢技能等級恐怕會提升到一個極為恐怖的高度。
“我明白了。”他輕聲道,“這些‘可能’,不是用來羨慕的,也不是用來恐懼的。它們只是告訴我:無論我走哪條路,都有無數個我在替我走別的路。我只需走好眼前這一條,便足夠了。”
吉祥天微微一笑,沒有言語,只是握著他的手掌緊了緊。
兩人對於精神體之間的接觸更適應了。
雖然很刺激,卻能夠堅持特別長的時間。
蘇陌轉身離去。
身後,那面巨大的鏡子中,無數個蘇陌齊齊抬起頭,望著真正的蘇陌漸行漸遠的背影,臉上都帶著同樣的、欣慰的笑容。去吧,走好你的路。我們在這裡,替你守著那些你沒走過的可能。
出了鏡林,前方已是歸途。蘇陌回頭望了一眼,那些鏡子依舊在虛空中緩緩轉動,每一面都映著不同的光。恍惚間,他似乎看見那面漩渦般的鏡子中,那個絕望的自己正朝他揮手告別。
他也輕輕揮了揮手。
……
經歷過這一次,他忽然多了許多人生感悟,就和自己親身經歷的一般無二,他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壞,可事情已經這個樣子了,因此他並沒有過多的糾結。
兩人穿過映象臺,前方忽然出現一座石碑。
那碑巨大無比,上抵蒼穹,下鎮九幽。碑身漆黑如墨,卻隱隱透著金色的符文,符文流動不息,似在記錄著什麼。
碑前跪著無數身影——有人,有妖,有仙,有魔,有叫不出名字的生靈。他們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已經跪了千百年。
蘇陌見狀連忙看向身旁的吉祥天。
“吉祥天,這些是……”
“是來看自己宿命的人。”
吉祥天聲音低沉。
“宿命碑上,刻著每一個生靈的最終結局。他們來看過之後,有的不甘,有的絕望,有的瘋狂,有的坦然。那些跪在此處不走的,便是不願接受自己的宿命,卻又無力改變,生生世世困於此地。”
蘇陌望向那些跪著的身影,有的已經風化成石,有的還在輕輕顫抖。
最前面一個,分明是一位道骨仙風的老者,卻淚流滿面,眼中滿是絕望。
“他的宿命是什麼?”蘇陌輕聲問。
吉祥天看了看那老者,又看了看碑上隱隱流動的符文,搖了搖頭:“知不道。但能讓他絕望至此的,想必不是什麼好結局。”
蘇陌心中凜然。他望著那座巨大的石碑,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去看看自己的宿命。
這念頭一生出來,便如野草瘋長,壓都壓不住。他不由自主朝碑前邁了一步。
“站住!”
吉祥天的聲音傳來,不重,卻如當頭棒喝。
“你想清楚了嗎?”
蘇陌怔住。
“看了又如何?”吉祥天走到他身邊,目光平靜地望著那座碑。
“若是好結局,你便從此懈怠,以為坐等便可得到成仙,若是壞結局,你便從此絕望,以為努力皆是徒勞。無論好壞,看了都是束縛。”
“不知實比知之更為有福。”
蘇陌點了點頭,也很認同吉祥天的話:“不過能夠知曉前路,知曉結局的誘惑,實在是難以抵擋。”
“就算是知道又怎麼樣?”吉祥天轉過身,看著他,“知道自己是成是敗,是生是死?修行之人,逆天而行,本就是與宿命相爭。你若先知道了結局,還爭什麼?”
蘇陌默然。
不知道該如何答覆。
最終只能放棄。
吉祥天見狀點點頭,望向那座巨大的石碑,輕聲道:“此碑存於此地,不知多少萬年。看過它的人,十個有九個都留在了這裡,成了這碑前的石像。剩下的那一個,看過之後,雖能離開,卻也終身揹著那個結局,再難自在。”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笑:“所以我從來不看。”
蘇陌抬頭,看著吉祥天的完美側顏。
這側顏完美無比,美豔無比,誘惑無比,同時給人一種無比安定的感覺。
彷彿只要有這道身影在,天塌下來也不用怕。
蘇陌忽然有一種想要喊媽媽的衝動,不過蘇陌還是強行抑制住了自己內心的想法,畢竟兩人現在的關係是男女朋友關係,要是真喊了關係就亂了。
“走吧。”吉祥天道,“看也看了,那華胥公應該就是在宿命碑後的世界。”
“距離此處不遠了。”
隨後,兩人繼續朝前出發。
身後,宿命碑依舊矗立,金色的符文依舊流動,無數跪著的身影依舊跪著,等待著永遠等不到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