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善後(1 / 1)
開平三十一年,及今,大宋天子已在治三十二年,今已過兩代有餘,天下在籍之丁過二千萬,距離國初時將近倍數。
太子是在八年時冊封的,及今已為儲副二十三年。
隨著一日日老去,心氣與身軀漸不復往昔,劉義符也時常萌生退位太上皇的念頭。
一來,太子親政、勤政二十年,早已無需他從旁教誨、指摘闕處。
張邵晉司徒後,依然參主尚書事,有張、崔、謝三人在,政事便無需他擔心。
二來,他也確實累了,與以往戲謔不同,劉義符如今很少談及‘百年’等諸言辭,顯是有了忌諱。
這就好比唾罵美人醜陋,貞婦不潔,誣構之事再如何也是虛妄,而若是實話,便要倍加傷人心。
說真的,對於精擅養生,篤好長生的大宋朝而言,拖著一口氣,活到六十歲,,確真不難。
可心氣二字,有時當真無話說,尤其是連宮闈的嬪妃,枕邊人都垂老離去(源馨),懷舊的感觸愈發激烈,再難自已。
現如今,他對自己的要求便是善後,交付於太子,然後趁著餘下光景教導好聖孫,順便遊覽萬萬裡山河,與前些年巡遊西方一般,多下基層看看,免得‘新人’們內外不一,禍害劉室家業。
上元節喧鬧過後,將近半百之年的大宋天子召過太子,君臣父子二人行至永橋鳳皇立柱處,頓足停步。
“阿耶有何事,非要別開孃親、智容……”
劉鳳神色迥異,心中有些沉悶,又有些期盼、憂傷。
父子許久未曾徹徹底底地談過心了。
他做了二十餘年太子,即便逐步接攬朝政,乃至兵權,甚至乎常赴軍中恩威並濟。
前歲夏中,更是過巡遊過幷州,北上直抵邊州五鎮慰兵,招攬諸胡良家參入京師中兵。
月華之下,劉義符佇立良久,望去天邊。
“上元闔家之日,非圓月而卻月,惜哉。”
言罷,他凝色偏過頭,好好的審視著一朝之儲副。
“三十四了,都過而立四年了……”劉義符頓了頓,緩聲說道:“難為你這些年了。”
劉鳳絡須微微一顫,抿了抿唇,一時語塞。
“阿耶不是劉徹那不當人子的,你莫要怕,該到時候,阿耶會放手的。”
聽著,本有酸澀雀喜的劉小蟲眸光一怔,稍有心悸的看著眼前心氣暮年的老父。
“孩兒覺得如今也好,朝中大事兒都已操持十餘年了,這些年景,父親半歇半勤,兒便是再等十年……又何妨?”
若將劉徹劉據父子拿來做比,從太子親政以來,天子有訓戒、言行懲責,卻無猜疑,年年託付一點,此下就連中外之兵都將放去了,意味足夠了然。
父子相視良久,終還是劉義符會心一笑,開了話匣。
“不談這些虛妄的,阿耶今夜說些心裡話,當斷則斷,該退則退,往前阿耶是心乏,待過半百,便將天下交予你罷。”
“屆時為太上皇,我便與你娘遊覽大好山河,偶得閒暇,再盯梢一番………”
婆娑的唸叨了許久,趁著餘暇,劉鳳五味雜陳,輕聲問道:“太尉公將近耄耋,尚有力氣,阿耶……依是鼎盛之年,這太平盛世,若失了阿耶……就好似弓無矢……馬無轡……”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阿耶是凡夫俗子,知足常樂而已。”劉義符不以為意,平和說道:“追求了一世功名,與其有朝迷霧,晚節難全,不如早交與你。”
王裕之病故後,名義上的師長無了,但太子與太尉向來親近,這是與外地藩王,留在京內郡王弟弟無法比擬的。
當然,並非是說要領兵削藩等等,有著開國唯二功勳談笑教導,即便是已經垂老到需侍從攙扶著才能行路地步,天下也無幾人敢輕賤那位北海國公。
說真的,劉義符也未曾想到,王鎮惡竟能這般長壽。
此事有好有壞,出於私情而言,平日與這僅存的故老談一談往事,談一談北伐諸役,亦是愜意舒暢。
“內事,阿耶不憂心,過了正月,阿耶下江南一趟。”
劉鳳沉吟了片刻,明知故問道:“為何?”
“去初寧看看你阿翁,再去三弟敘敘,將他攬回洛中來養老。”
今天下藩王,天子兄弟間,臨川郡王義慶去歲告老,已返京師。
反觀同父弟弟們,除去胸無大志,儼發福患了‘糖尿病’的老二無需掛念,老三、老四、老五卻是無所示意。
也就歲旦時賀禮添了一番,隆厚了些,至於何時離藩入洛,兄弟們皆是未提分毫。
想來也正常,鎮藩之地比老家,比建康還要久,這一去就是大半輩子,妻兒紮根,文武將佐都替換了一代。
上下親和,士民愛之,這種日子舒坦快了,要拘束到籠中去,即是金絲籠也無用。
不過,召回之事劉義符還未道明,廟堂也未擬詔,若是以威催逼之,多半還是迫不得已回來的。
然……終究是兄弟一場,大宋的賢王,如此橫秋落幕,倒是顯得他們坐擁江山的父子二人不解情誼了。
“阿耶可是要……帶兵馬去?”
猶豫良久,劉鳳還是不禁發問道。
他定然是反對以武力撤藩的,三位叔父的功績,若非生於天家,為臣入麒麟閣皆是綽綽有餘。
可安知君父聽後,面色微微一變,轉而又哈哈大笑起來。
“兄友弟恭有好有壞,老三也近半百,不會拒絕朕的。”
“兒只怕萬一……”
“他不敢。”
寥寥三字落去,劉鳳遲疑了半刻,頷首默然。
末了,劉義符落手在二兒肩上,道。
“在此之前,你先往河東一遭去,將戚族遷入陝中,涵括柳、裴二家,此後平州併入河南尹,亦屬廟堂統轄。”
劉鳳本是鄭重以待,深覺是阿耶最後的考校,安知僅是如此……不由一愣,苦笑道:“阿耶還是要計戶度田?”
“留任這些年,便是羊羔都已老去,得罪士人之事,自古及近,合計下來,阿耶已做了九成,這零星半點,便讓你去辦罷。”
語畢,劉義符收手入袖,離了橋畔,大步往御輦走去。
輦側,大娘子稍有嗔怨的看去,沉默無言。
登上了車輦,劉義符輕笑道:“朕便是與小蟲說些瑣事,娘子又何故責怨。”
“妾早與他說了,便是做四十年太子也是他的命數,你再如何寵溺孩兒,也不該自賤……”
“何來自賤?”
“妾戴著花鏡,看著唇口,便知……夫君又對他囑託後事了。”
薛玉瑤頗有些孩童氣性的將那雙圈眼鏡取了出來,威勢愈發凜然。
劉義符笑了笑,遂後嘆了聲,正色道:“過幾日,我令小蟲去河東主事,娘子無異議罷?”
“主事?”薛皇后呢喃了一二,須臾會意,嘆息了聲,苦笑道:“難為你這般時候還記著……去便去罷,阿耶都去了,叔伯們都不在了,妾……也無甚愧疚……”
“當真無愧?”
“有何愧,百家皆是這般,享了數十年富貴,晚輩傲然,不知寸度,更不知父祖創業之艱難,遷入洛中妾還安心些。”說罷,桃奴似覺不夠,又略帶怨苦道:“蟲是妾與夫君的兒子,承的是劉宋基業,妾……自當是為兒思慮。”
“娘子勿怨,是朕小人心腸了。”
劉義符侃侃一笑,摟過桃奴外肩,後者也不知怎的,難持莊貴,順身傾靠著。
望見父娘繾綣相擁著,劉鳳看向旁側劉智容,感懷道。
“常有人道孃親是憑子貴,其中曲折實情,僅自家人知吶。”
與其說是誰憑誰貴,倒不如說相輔相成,皇后為太子,太子為皇后。
“大人公方才說了些什麼?”
“阿耶……膩了凡塵。”劉鳳笑道。
劉智容雙眉微蹙,道:“真假,此般時候,不是一二十年前,切不得說笑……”
“真的。”
劉智容斟酌了三番,悲喜交復間,徑然追問道。
“那……三位叔父……”
“此是大人事,阿耶善斷,娘子無需憂心。”
“那便不談大人事,老三與老四,妾不憂心……妾只想問,待大人公百年後,唐國……”
聽著太子妃揪著心穴不放,劉鳳故作不忿,道:“盡是捕風捉影,強加之罪,若兄長欲反,三司何能不察?”
“反不反,無非時勢,大人公封唐之故,不便是鉗制?”劉智容喃喃道:“世事哪能定死,大人公原為夫君善後料理三王,夫君便不能為玄兒……”
卻不是她刻薄無情,燕王、涼王也就罷了,未封唐時,皆是言封晉國,而今雖只是微微波浪,安保來後不是隱患。
長子的身份已經夠忌諱,且還是從嫡轉庶……
“我大可與你直言,阿耶早便表露過,宗室之內,賢寡庸多,兄長不落於三叔,太原一地,人丁難旺,你若懂兵事,便知從此地反叛無望,四方之兵裹挾而進……何況兄長無攬兵權,皆是空穴來風,杞人憂天。”
丹陽王治政南京,揚州建康乃是龍興之地,阿耶都忍交藩,他這點氣量都容不得,與小人有何異?
一碼事歸一碼事,若有朝真的謀反,發兵平叛便是,而不是坐懷自亂,失了天子、廟堂的威信。
“再者,若是玄兒,我的孫兒、曾孫不尊祖宗之法,荒暴昏聵,宗室有賢能,反奪去基業,我亦無話說。”
話音落下,劉智容唇齒輕啟,愣了好些會,自知無能,不由的釋然順從。
子隨父,殊不知是利是弊。
………………
二月初,長年在中樞攬政的太子奉命至河東遷族案比。
對於三家來說,與當初各方士人並無多少差別,皆是雞犬不寧,爭執不斷。
但就是這一樁樁繁瑣堆疊起來的小山,比起困居宮中的庶務,不知輕鬆多少。
就在行在官吏、隨從甲士竭力之餘,劉鳳獨自領著數十騎士,縱馬遊獵,好不快哉。
……………
光陰轉瞬即逝,待到三家子弟填充陝中、發至弘農各郡安置時,天子已不知幾次赴臨國公府,悠哉的與老頭子沿著池塘執竿垂釣。
劉義符且算是釣了一輩子,此時儼有了姜太公的心境,有無有上鉤倒是其次,令他享受的與故人相伴,望著波瀾碧綠的平河,將身心投入靜謐之中。
至於王鎮惡,他從來不喜釣魚,更不善垂釣,奈何天子每逢都要出釣,籌備的多了、久了,也難免一試。
雖是稀鬆平常,卻不知為何慢慢的也浸淫其中。
“小蟲回來了,朕便要往揚州去,返時再過彭城,將老四也攬上,回到京後,兄弟四人一聚,再去長安逛逛,看看。”
“嗯。”
此刻大宋開國公,身子佝僂微曲,聽後僅僅點了點頭,一言不發。
“你可方便。”
“陛下攜臣去長安……是何意?”
不知怎的,感受著劉義符與自己相當的暮氣,即便前者依無垂暮姿態,也無病入膏肓的憔悴,卻有種時不我待,欲……領他走的意味。
見王鎮惡竟對此有顧慮,且還是司馬氏的顧慮,劉義符登時大笑。
“卿以為,靈福是何許人物?”
王鎮惡搖頭苦笑,道:“是臣……出言冒失了。”
“不,卿是蓄養萬千死士,囤積之甲弩不可勝計。”
王鎮惡只得苦笑著,同時不禁天子漸老後愈發有頑童心性了。
劉義符見他窘迫難耐,便不再言,輕嘆了聲,道:“故人不復,朕要去看看功士良家的兒孫過的可還好。”
說罷了,就是去西、雲戎二府,探望番已逝老卒的家戶。
“太平則輕武,陛下自始至終,卻從未輕過兵家子,丘八一詞……自開平……永初起,臣竟有數十年未聽見了。”
“卿的意思,朕厚待武夫,重兵戎,有錯闕?”
王鎮惡旋即頷首:“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久而久之,武夫驕縱、跋扈,尤是邊胡之軍,中州但有羸弱,難服管控,該削則削。”
“裁軍之事,與修運河一般,朕欲緩慢著來。”
“卻不用裁。”王鎮惡又否決道:“大宋天下之兵馬,論戰兵,不過十萬出頭些,守著蓋過故往前年的廣疆,臣還覺得少了。”
戰兵,即帶甲之士卒,加之輔兵、部曲,以及各州郡的常備軍、京畿中兵,合計下來,也不過四十餘萬。
要是漢初那般土地,綽綽有餘了,今宋大不然,三方設都護府,虜寇滅之不盡,卻是鬆懈不得。
當然,也並非是說大宋養不起更多,說真的,便是百萬之軍亦足能供養,但養軍是個無底洞,盛世積蓄這般敗去,君臣間誰都受不了。
而要全力征兵、操練,天下武庫甲冑又何止十萬件,三十萬件且都不止,可配備、維護的也就十萬出頭,軍械、馬匹等也亦然。
軍隊是需源源不斷維護的,其中費用,如糧餉,也就是兵卒的支出,佔比反倒不多。
北邊五鎮,西東各三鎮,今大宋有軍鎮十一,一鎮為一軍,兩千五百士,在有出征打仗的年頭,興許有繳獲,正常年景能耕耘放牧維持便維持,差些的年景,就需地方財政補貼了。
今是盛世,地方大有富餘,自是補得起,若是走了下坡路,地方不濟,就需中央貼補,要是二者皆無,後果則毋庸置疑。
如唐時做逃兵且算好的了,唯恐內部動亂,邊鎮順勢而為。
君臣就著魚塘談論了良久,礙於老王頭的年歲,說多了容易氣短,劉義符也便淺嘗輒止,於其歇息了。
而在臨去之時,他卻不忘頓足回溯道。
“遙想當年金戈鐵馬,當真是兒郎之浪漫,朕還依稀記得,關中父老相送父親時之摯言,未央宮殿千間,皆是劉家舍……”
談及定陽役,王鎮惡不知怎的,眉目微挑,沉吟了會,問道:“陛下以白起舊事,令先帝隱歸長安……臣初聞時,驚為天人。”
此四字,自是字面意思。
聽罷,劉義符似也品出了微妙。
令太尉公受驚的,多半不是此計策本身,以後定陽掠陣勇武,及勵軍種種。
應當是未卜先知,猶如崔白婦那般,戰前一片通明,不似站在輿圖前,更是浮立青天白雲間,俯瞰而下。
此苗頭,從伐秦太極之議就初現端倪,彼時就連先帝都未太過在意赫連夏,而一未曾涉獵武略、親於戎場的總角少年……
論是天資……王鎮噁心裡冒大不韙地敢說,中上之資爾,更多是在於人心、勇武。
如此一來,稱為天人,卻不為過。
“卿委實言過了。”
王鎮惡聞言卻不顧,在今玄說依舊興盛的風氣下,人越老,越是感觸冥冥天意,很是篤信。
就同始皇帝信方士,尋仙藥,李家二郎服金丹,人之常情,在所難免。
“陛下若是天人,可否告問臣之祖父……”
“朕可無通天之能…”劉義符擺了擺手,頓了片刻,抬頭望天,笑道:“若天有耳目,昊天上帝見朕之勞苦,當會應允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