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太上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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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之上,春風和煦,浪起千層,跌跌激起浪濯,似潤物和聲拂向參天大艦。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豐城熙攘去。”

“淮水東邊初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

頂爵內,大宋天子吟詩過後,好聖孫默默一怔,頃刻後展望文字中的石頭城上。

“阿翁,天邊……好似還有一位阿翁。”

劉義符此時看不太真切,抬鏡眼前,方才窺出端倪。

與此同時,老三也且兒孫環繞左右,居那高城頂端仰望而來。

幾瞬間,他面露微笑,又望去那渡口處,似在目尋故人。

“皆在等著朕吶。”

話音落下,他搖了搖頭,道:“且還早著呢,朕……還未好番看過山河,晚些再去罷。”

隨著數十艘艦船趨近津口,牆樓處,劉義隆輕輕放下了孫兒,慈和問道。

“方前見著了嗎?”

孩童如鈴鐺般搖頭,妻張氏與大兒宏登時相視苦笑。

天子此來……可不單是懷舊論述情義的。

江南之水師,涵括荊襄軍,已十數載未曾實戰了,往前的兵卒換了一番又一番,皆是新鮮血液。

中層軍官與上層將帥也充斥著‘新人’,此些都是不穩定的因素。

尤是江左,別於旁州,有長江天塹在,逆反了朝廷,為國中之國並非難事。

當然,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虛妄事,便是將劉義隆放在劉義符的位置上,估摸更早便要早早將弟弟、藩王們召回京中。

饒是如此,出於才能,出於手足宗親這層身份,猜疑是不可避免的,此在原本的宋書大有記載。

要想渡過此劫,還是要在於上,也就是所謂的胸襟氣度。

毫無疑問,馬上天子們,大都是有的,何況尚未離世就已被世人奉為千古明君的今上了。

“孩童目力是過人,可草奴才垂髫,你這阿翁著實為難了……”

說罷,張氏攬過孫兒,又支喚過大兒,先劉義隆一步往城下走去。

王府之文武,丹陽尹、揚州官署三方人馬都已齊聚候在渡口,偏偏是主長著愜意自得,全然不知情急。

“急甚,孤再細賞一番大江風景。”

“看了一輩子,將近甲子,還未膩?”張氏愣了愣,沒好氣道。

“父親暮時,且不忘京口故地呢。”劉義隆笑了笑,旋即昂首望向金烏。

興許是正午極陽之時,又或許雙目有些老化,他抬手遮了遮,從指尖間隙望去,慨然道。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高祖曾住,卻是不知,安知數十載後,這江揚之地,可記昔年丹陽王否?”

張氏回首望了眼,又見大艦愈發清晰,匆忙先去。

劉宏頓足回到了劉義隆身側,道:“父親不是說,陛下命史官修史,丹陽王傳,當列……諸王之首。”

“今朝史,自是論到後朝修,豈不聞陳壽之三國志,若是無裴公‘平反’,恐是遺禍千年吶。”

劉義隆戲謔一句,遮掩了過去,沉吟片刻後,道。

“孤該為名利,若……兄長不如既往,便該索討食邑,追名逐利。”

劉宏思忖了會,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當然,此是為富貴,是為賞與功齊,但更多是明哲保身之道。

諸王之中,就是老父最受朝中公卿忌諱了。

不是說做的不好,反倒是做的太好,江左人心更易,不在中宮而在丹陽,此就是大忌了。

史上也確實證明,拋開武功兵戎事不論,他這位大宋賢王堪得‘景文’(前後)之諡。

之所以有二諡,劉駿前,逆太子劭贈的是景,然前者乃是匡扶基業,除暴弒父逆賊,若贈封還不如劭,豈不落人口舌?

誠然文諡有水份在,但南北朝堪稱盛治又有幾何?

拓跋氏江山卻是做的穩,可治下的百姓是何模樣呢?

治世之君生在亂世,即是術業不專攻,指摘稍許便足矣了。

渡口處,依舊是士民組成山海的。

天子待誰皆是平和笑意,直至望見了丹陽王一家子,方才微微然一變,些許愕然。

劉玄長草奴四歲半,只得是大眼瞪小眼,略微拘束。

“小蟲的兒吶,弟觀之不太相像,該是更類太子妃些罷。”

劉義隆端倪了兩眼,即冒大不韙的說了一句,惹得左右皆是怔愣,紛紛以笑、奏報掩飾。

“勿要在朕前偽作,走,先回建康宮去,朕乏了。”

聽此,劉義隆輕嘆了聲,也懶得作賤,有條不紊地編排後,兄弟一行便乘車直入宮廷。

途徑朱雀、大司馬門時,御輦幾番駐足,似是‘新奇’,又似怎也看不夠般。

“豫章郡公府,誰人將牌匾換了?”

刻意繞路過家門前,天子沒來由怒色叱問。

文武官員們屁顛顛上前,面色倉皇難堪。

值此,丹陽王出言道:“是弟令人換的,此間殿堂,已遷至洛中三十一年,用宋國公、王府終究不適。”

聞言,劉義符不動聲色的看了眼老三,抬手指了指,一笑置之。

然見他過家門而不入的老三卻是有些情急。

“陛下……便不入府一敘嗎?”

“不了。”劉義符擺了擺手,笑道:“恰如你,用食時,總是將喜好的佳餚留在最後……朕記得,朕……往前也是這般人。”

這番話說的劉義隆啞口無言,甚至不知以何面目、言辭應聲。

終末還是抿了抿唇,拂笑著登車隨輦入宮。

………………

久違回到建康宮後,天子彷彿頑童,巡逛了三番,又親至玄武湖打魚,方才停歇了今日。

相比於往前帶著大刀闊斧的目的前來,對於公事,近乎是毫不關心,乃至處於一種淡漠萬生的心境,南京官員們匪夷所思,歎為觀止。

果真,即是聖明如天子,也無能歲歲如一。

人是會變的,天亦然。

如此在建康養生數日,劉義隆卻是率先耐不住了,直言問道:“兄長至廣陵時,弟便令府中將佐整備家資,以待北渡,及今進退兩難,還望兄長……”

“急什麼?”說罷,劉義符將竿搭放在旁,沐浴著和煦陽光,垂靠在胡椅上晃盪晃盪,聽得有節奏韻律的‘嘎吱嘎吱’聲,分外享受。

“我與你說樁秘辛。”

劉義隆聽此,以為是類比託孤之重事,緩了緩心神,方才垂耳恭聽。

蒲扇大手從寬鬆袖袍中緩緩伸出,自青碧湖水間平移直上。

“看見那湖中亭閣了嗎?”

“弟看得見。”

“當年北伐在即,父親受熱病難忍,我以為北伐之事將止,繼位後為維穩,還需拖遲個四五載,興是對亂世也膩了,便隨伯淵之法,問天請命……”

魁偉的身姿顫了顫,劉義隆旋即淡然笑道:“弟還記得江左盛玄說時,兄長言人定勝天,事在人為也,何故篤信神祗?”

“何故?”呢喃了聲,劉義符哈哈大笑,道:“蓋與世不同爾,故而拂信之。”

須臾,見老三默然無言,他又嘆了聲,轉而正色說道。

“非是我催逼,去京後,方能堵塞悠悠眾口,老四、老五皆是一般。”

“弟並非捨不得權柄,只是與諸弟同樣,安居久了,難免念舊。”劉義隆徐徐說道:“弟也曾聽聞,父親立足以後,欲接祖母入建康來,倒是費了好大力,往前不知老人們是何念想,放著華貴富足之日不過,今卻是感同身受……”

“迂腐是在所難免的。”劉義符笑道:“人如朽木,天子亦然。”

僅此八字,當是章明瞭此行用意,劉義隆又豈能聽不出來,當即侃侃論道。

“劉據做得三十二年太子,小蟲也是有大毅力之人,次之,三十年倒是無妨。”

“好吶,當面指摘起朕來,宏兒明……後年而立,豈聞天下有三十年世子乎?”

二者雖都是戲說,卻也是道明瞭心境。

一個蘿蔔一個坑,老的不去新的不來,佔得太久,故而可維太平,卻不見得是好事。

首當是便是考驗繼承人的心性,太過煎熬了,尤其是太子,近前一步便是天子,阻截在門外階下數十年,若無大毅力,安能沉得住氣性?

劉鳳僅是此一點,就已合乎劉義符的心意了。

敘說良久以後,劉義隆遲疑問道。

“當真要退為太上皇,不理政事了?”

“理政,僅理大事,朝會事露露面便罷了。”

“可放三司(謁者、玄麟、都察)之權?”劉義隆猶豫道。

“朕無三司,如失耳目,諸般大事,還是該顧著小輩。”

“那弟便可高枕安寢了。”

劉義符侃然道:“你何時不安寢過?”

劉義隆沉默了片刻,不知所云。

當然,他自是知曉的,莫要點破就是了。

…………………

夏四月初一,上覆拜謁初寧陵,天子與丹陽王攜著兒孫在陵寢滯留半日,近乎是在黃昏前夕堪堪下了山。

初五,上又攜丹陽王至京口故居一巡,順勢拜謁文貞公墓,於碑前緬懷,述說著開平三十年之文武變革,疆域之盛。

功臣配享廟庭,皆是在太廟祭擺神主,而非肉身並葬,自然,兩者皆是法子,臣為君陪葬的事且也不少了。

初九,上欲北渡徐彭,臨行以前,且還不忘歸豫章公府一遊。

待劉義符駐足門前,兀自一人沉寂許久,方才咯吱一聲推門而入。

為首是廳堂,此後是庭院、書舍及諸廡房。

府內空落落的,僅有寥寥十餘奴僕清閒的打理著,新人參著舊物,歲月斑駁之感令人傷懷。

“但願,非是朕最後一次回來。”

一言落下,跨過門檻,登上車輦,復不回首。

………………

四月二十日,車駕及宋室祖地,拜謁宗廟後,兄弟三人達旦通飲。

對於三位知天命,堪為當世老者的三人而言,或是藉著重逢欣喜的勁,翌日一併登高時分外矯健,待到了雲龍山巔,‘高原’反應與興致漸退以後,無不是昏厥難堪。

好在有隨行太醫,整治停歇了半個時辰,又漸漸轉圜顏色,不知天高地厚了。

也並非不知,大宋的天就在頂巔巍立著。

………………

六月十五,在丹陽、彭城二王府幕僚及家眷先一步抵達洛陽,天子卻是調頭轉向,偏是不回京,輾轉繞道,自伊闕入,抵臨宋山後,又順著宜陽西去,入上洛,抵臨關中。

當劉義恭誠惶誠恐之間,得知三位兄長曲折奔襲,登時驚愕,加之患有心病,險些一命嗚呼了過去,惹得長安紛亂異常。

“又非是來緝拿你,這般驚恐作甚?”劉義符坐在榻前,沒好氣罵道。

五兄弟之間,就屬最小的老五身子骨最差,平和了大半生,卻是受不得驚。

“兄長吶……不是弟,朝中風言風語,弟從未信過,可兄長攜千騎卷襲而來……弟……弟當真害怕了……”

說著,偌大而立中年人雙目紅潤,差些便要落淚。

劉義符心一悸,轉頭看向同樣是苦不堪言老三、老四,不禁略顯歉疚。

“你病了也好,朕想在長安多待些時日,待康復後再歸京不晚。”

三人哭笑不得,卻還是順勢應了命。

此一養,就是大半個月。

劉義符很是留戀關中,尤是長安未央。

劉家殿舍,漢唐雄踞之處,出於國利不適為京,出於情懷,似有股魔力,當真無與倫比。

當然,留戀歸留戀,也該是回中宮了,免得娘子們掛念憂思,文武公卿寢食難安。

……………

而就在車駕七月初一啟程後,身居洛陽中的太子卻是欣喜期盼。

尤其是今日如平日至含章殿向孃親問安時,見得有宮人在打理翟褘衣,乃至……十二旒冕冠、十二章紋之大裘袍。

這是何意味?

劉鳳愣了許久,得知孃親正小憩,正殿唯有宮人,抉擇再三,遂令其離去。

此後,他便褪去了木屐,緩步走到那撐著裘冕的擔架上,端是望著,便有些口乾舌燥、心神躁動。

若是往昔,為了忍耐,為太子的他幾乎不曾表露。

可自從永橋父子談心過後,一切皆又不然。

尤其是在三王即將歸京之餘,此時是一大節點,若阿耶當真有意……

“小蟲?”

聽得孃親喚聲,劉鳳微微抖擻,微微輕撫了一番裘冕,本是下意識的倉皇退後以免嫌疑,不知為何,卻是滋生勇念,故藉著孃親出寢後間隙光明正大拂著。

然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見得此幕的薛皇后不禁輕笑。

“娘醒了?”劉鳳回身作揖,苦笑道:“是兒擾孃親安眠了。”

“倒不是,年長了,睡的淺,你不來,娘也該醒了。”

上了年紀多醒且不論,還常多廁,白日睡的久晚間又要失眠,卻不是戲說。

“阿耶快回來了。”

“嗯。”薛玉瑤坐了下來,平和道:“勞你苦等了。”

乍聽,劉鳳瞳孔又是一怔,沉寂足足二十四年……這種埋藏的情緒不是消失了,而是堆積起來。

蓋因心激,他鮮有的失態,語無倫次。

“娘……是真的?”

薛玉瑤微笑看去,微微昂首,落目那冠冕之上。

“看清了,便知汝父與你娘不是在說笑。”

劉鳳偏首看去,仍是渾然不覺得,直到見到此天子冠冕乃是新制,而非每歲老父祭祀之舊衣,登時幡然變色。

“可……可阿耶方半百之年,兒不知……”

“天下兩治有何難,恰如你阿翁,永初之後,政事近乎包攬在汝阿耶與廟堂大公之上,今下亦然,大事需他斷,小事就由你與大臣們斷,朝會時,便在太極堂側垂聞……”

薛皇后顯也是憋了許久,將夫妻二人退休後的生活述說脫出。

聽到此處,劉鳳便再也不懷疑了,一腔熱血奔湧,如復再少年。

是夜,歸東宮時,劉智容見其臉色潮紅不褪,本是不明就裡,然正欲相問時,某人便如沙場老卒般迅捷卸了甲,近前唇齒相抵。

………………

七月初日,太子攜百官迎接車駕,很是平穩,但君父並未提及禪位之事,他只得如既往般波瀾不驚的沉著性子。

在豫章五賢齊聚數日以後,劉鳳還是一如既往步入政事堂代君父料理庶務。

臘月十五,這一日,他稀鬆平常落坐在案牘後,目光從奏書小山掠過,見得兩列的大公們神色迥異,頓覺殿堂間氛圍極是微妙。

尤其是看見崔少傅微笑而欣慰的望著自己。

僅此一刻,他便明白了。

不出所料,端坐在案後,方開口,即見中書侍郎趙彥匆匆而來,手中攜帶詔書。

來了……終是等到了這一日……等到了!

“皇太子鳳…………”

………………

洛陽南郊,告天祭壇之下,大宋天子自北望南,百官公卿肅立左右,靜待著由年高八十的趙太常領奉太子前來。

唐王(麟)、涼王(璋)、燕王(虎)、廬陵王(義真)、丹陽王(義隆)、彭城王(義康)、江夏王(義恭)諸宗親大賢亦然齊聚此地,矚望明君禪退,新君登基。

“朕承天順命,紹統神州三十二載,鼎沸之餘,拯黎元於塗炭,定疆宇於紛爭,通南北江河之利…………”

“夫皇儲者,國之根本,萬世之託也。”

“皇太子鳳,乃朕次子,稟性溫恭,持心明睿,幼承師訓,深諳仁義治道,長踐儲闈,屢參庶政,朕每論政,太子能辨利弊,進奏策言;偶御邊圉之虞,太子能協諸將,排程有方。

其仁足以安士民百姓,其智足以馭群才,其斷足以守成業,具備承統之資,允合天人之望。

朕年垂老邁,精力漸衰,夙夜憂勤,恐負蒼生。

昔者堯禪舜,舜禪禹,非為避勞,實以天下為重,擇賢而付。

今國祚已固,盛治已成,軍國機務,綱紀昭然,正是授賢傳位之良時。

朕當退居別宮,頤養天年,釋萬機之繁,觀嗣君之治!”

天子親自誦罷,旋即和藹望向年三十有五的太子。

將詔書遞其雙手間後,他又輕輕拍搡了下肩臂。

在世人眼中,或是君父的親和,但劉鳳感受下來,重若萬斤不止。

“阿耶無太多話,在其位,謀其政,這位置早便該交由你了……”

聞言,劉鳳唇齒一顫,登時有些哽咽。

“如此君父……兒……自慚形穢。”

不甘願放手的君王何其多也,更別論是大功業的帝王,哪個能捨得那張榻?

便是阿翁,也未早退於阿耶,饒是漢高、漢文…………

自慚形穢不是出於恭維,而是肺腑之言,劉鳳捫心自問,父子兌換,他決然是捨不得的。

即便依然攝政秉權,意味卻大不然,東宮黨羽充斥入廟堂。

這是訊號,如四時更迭,久而久之變天是必然,是大勢所趨。

其實從冊立太子起,他甚至都做好先一步魂歸泰山的準備……

“你知曉便好,知曉辛苦,也勿讓玄兒擔三十年太子。”

微笑一聲,劉義符鬆下了手,緩緩退去一旁,站在妻妾、諸兒、兄弟姊妹的身前,是過往行人般的看向新君。

劉鳳駐足了數刻,看向左右,終是在禮官引領下回過神來。

在萬目璀璨的光暈下,在山呼海嘯震徹天地的聲勢之下,佛如二世‘先’皇來時之路,披著大裘冕的大宋新君似彗星火炬,逐步登高,抵臨天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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