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盧浮宮的會面(1 / 1)
車隊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顛簸了一整天,終於在夜幕降臨時抵達了巴黎的城門。
城牆高聳,將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擋在外面,投下巨大的陰影。
又過了一天,那些來自歐洲各國的使節團,帶著各自的心思和算計,陸續啟程回國,車輪滾滾,很快便消失在人們的視野裡。
偌大的巴黎,似乎只有羅馬使團留了下來。
巴西爾在等待。等待法蘭西真正主人的召見。
終於,王宮的侍從前來傳訊,那人走路悄無聲息,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巴西爾換上了那身代表皇室身份的紫色長袍,袍身用金線繡著雙頭鷹的徽記,繁複而威嚴。
安德羅尼卡將軍一身戎裝,沉默地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踏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兩人再次步入盧浮宮。
這一次,覲見大廳裡沒有了那些交頭接耳的各國貴族,顯得空曠。
他們的腳步聲在巨大的空間裡迴盪,撞在冰冷的牆壁之上,再彈回來。
穹頂壁畫上的聖徒們,面容模糊,冷漠地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凱瑟琳·德·美第奇依舊是一身黑裙,獨自坐在主位上。
年幼的國王查理九世則像個精緻的玩偶,安靜地坐在她的身旁,雙腳甚至夠不著地,輕輕晃動著。
簡單的問候過後,大廳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
凱瑟琳的指尖輕輕敲擊著座椅的扶手,發出單調的“篤、篤”聲,一下,又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哈布斯堡的貪婪,從維也納一路延伸到馬德里,他們的手正扼住歐羅巴所有自由王國的咽喉。”
她開口了,聲音平淡,卻讓空曠的大廳溫度都降了幾分。
“他們的船,在你們的新大陸,想必也不怎麼安分吧?”
巴西爾心裡清楚,真正的談判開始了。
這位佛羅倫薩銀行家的女兒,從不浪費任何人的時間。
“太后陛下,我們帝國的船,只在我們帝國的海域航行。南邊的加勒比海有我們的附庸王國基克拉迪亞,那片海域自然是我們自己的海域。”
巴西爾的語氣同樣平靜。
“至於那些迷路的西班牙人,帝國的海軍會很有耐心地,教他們如何辨認正確的航向。”
站在他身後的安德羅尼卡將軍,那張常年被風霜雕刻的臉上,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扯了一下。
凱瑟琳聽懂了這毫不掩飾的威脅。
“很好。”
她身體前傾,扶手上的敲擊聲停了。
“一個共同的敵人,是建立最牢固友誼的基礎。法蘭西,需要一個強大的盟友,來共同對抗這頭貪婪的巨獸。”
她將“盟友”這個詞咬得很重,每個音節都充滿了力量。
這就是她的提議,直接、有力,不容拒絕。
巴西爾的臉上卻看不出任何喜悅。
他上前一步,紫色的袍角在地板上拖曳,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太后陛下,我很欣賞您的坦誠。但恕我直言,對於這份友誼的未來,我卻有一絲擔憂。”
“哦?”
凱瑟琳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來了興趣。
“是什麼讓你為難,年輕的巴列奧略?”
巴西爾抬起頭,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敲在眾人心頭的警鐘。
“二十年前,為了對抗哈布斯堡,先王佛朗索瓦一世,曾與奧斯曼的蘇丹簽訂盟約。法蘭西與土耳其人的友誼,我想,整個歐洲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在大廳裡發酵,給在場的人留出思考的時間。
“而奧斯曼,正佔據著我們羅馬的故土。君士坦丁堡,我們的家,至今仍在異教徒的鐵蹄之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壓抑的激憤幾乎要噴薄而出。
“如果有一天,羅馬的軍旗要重返君士坦丁堡,要拔掉聖索菲亞大教堂四周那四根醜陋的違章建築!要將異教徒趕出尼西亞!屆時,法蘭西的旗幟,是會站在我們一邊,還是會為了所謂的‘友誼’,站在土耳其人那邊?”
一連串的質問,讓整個大廳的氣氛瞬間凝固。
坐在王座上的查理九世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體,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母親。
凱瑟琳臉上那公式化的表情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陰鬱。
她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是一個她無法迴避,也無法輕易回答的問題。
法蘭西與奧斯曼的聯盟,是過去幾十年對抗哈布斯堡的重要國策,是瓦盧瓦王朝刻在骨子裡的外交策略。
讓她立刻拋棄,絕無可能。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許久,凱瑟琳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
“你們在埃律西昂,開闢了新的羅馬,擁有比奧斯曼更遼闊的疆土。一片嶄新的大陸在你們腳下,又何必執著於舊世界的恩怨?”
“執著?”
巴西爾幾乎要笑出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嘲諷和悲涼。
“太后陛下,那不是執著!那是責任!”
他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難道我們要眼睜睜看著我們的同胞,在奧斯曼人的血稅下苟延殘喘?難道我們要任由那座基督教世界最偉大的教堂,穹頂下回蕩的不再是讚美詩,而是異教徒的噪音?”
他的情緒有些失控,但正是這份失控,才顯得無比真實。
“鏘!”
安德羅尼卡將軍向前踏出一步,手按在了劍柄上,鋼鐵與皮革摩擦發出清脆的聲響,用最直接的行動表達著他的立場。
凱瑟琳看著眼前的少年。
這個十二歲的孩子,身體裡彷彿住著一個揹負了數百年國仇家恨的蒼老靈魂。
她知道,在這個問題上,沒有任何妥協的餘地。
巴西爾胸口劇烈地起伏,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激動已經褪去,重新變得冷靜。
他知道自己剛才有些上頭了,但這是必須的表演。
他話鋒一轉,重新將主動權握回手中。
“與法蘭西結盟,我沒有意見。羅馬需要朋友,法蘭西也一樣。但我需要一個承諾。”
他死死盯著凱瑟琳。
“我需要瓦盧瓦王室以國王與上帝的名義承諾:當羅馬的軍團與奧斯曼的軍隊發生衝突時,法蘭西,必須保持中立!”
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
不是要求法蘭西背刺盟友,只是要求他們袖手旁觀。
凱瑟琳緊繃的身體,終於鬆弛了下來。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這個條件雖然苛刻,但並非不能接受。
“看來,我們的盟約,還有的談。”
……
緊張的談判暫時告一段落。
凱瑟琳邀請巴西爾和安德羅尼卡到盧浮宮的庭院裡散步。
年幼的國王查理九世跟在母親身邊,而凱瑟琳的小女兒,瑪格麗特公主,也被叫了出來,怯生生地跟在後面,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剛剛和她母親激烈爭吵的異國少年。
庭院裡沒有花園那般爭奇鬥豔,只有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和幾條石子鋪成的小徑,顯得開闊而肅穆。
陽光正好,驅散了宮殿內的陰冷。
“胡格諾派,”凱瑟琳的語氣很隨意,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就像法蘭西身上的牛皮癬,越來越多,越來越癢。許多大貴族,甚至波旁家的親王,都信了他們那套歪理邪說。”
巴西爾知道,第二場談判,或者說,第二場交易,開始了。
“我在勒阿弗爾見識過。天主教的神父和新教的牧師,在街上拿著聖經互相咒罵對方是魔鬼,恨不得當場把對方的腦漿打出來。”
巴西爾的語氣很平淡。
“太后陛下,恕我直言,這兩種信仰的差別,比天主教和我們埃律西昂教會的差別還要大。這根本就是兩個宗教,一個國家,不可能有兩個宗教。”
“說得好。”
凱瑟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個國家,只能有一個國王,一個上帝。他們阻礙了國王的統治,分裂了主的國度。”
巴西爾聽出了她話語裡的殺意。
這位太后,是真想把新教徒趕盡殺絕。
“太后陛下,快刀斬亂麻,確實痛快。但這一刀下去,只怕整個法蘭西都要血流成河。這對如今的法蘭西而言,是一場承受不起的浩劫。”
他看著凱瑟琳,不緊不慢地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我的建議是,不必急著舉起屠刀。可以頒佈敕令,聲稱國王寬仁,允許子民信仰自由。但在實際上,從稅收,到官員任免,再到貴族頭銜的授予,全部向忠於國王、忠於天主教的貴族傾斜。慢慢地,用十年,二十年,將那些胡格諾派孤立出去,讓他們變成沒有根的浮萍。”
“釜底抽薪,讓他們自己亂起來。等到他們忍無可忍,主動舉起叛旗的時候,國王再以平叛的名義出兵,名正言順,天下歸心。”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丟擲了最後的誘餌。
“如果到了那一步,作為法蘭西的盟友,羅馬可以為國王的軍隊,提供來自新大陸的武器援助。至於軍隊,我們計程車兵數量不多,路途也遙遠,恐怕只能少量派遣,以示我們的友誼。”
凱瑟琳停下腳步,她轉過身,認真地打量著巴西爾,似乎想把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這個孩子提出的策略,陰狠、毒辣,卻又像毒藥一樣誘人,直指問題的核心。
“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
凱瑟琳的語氣裡,多了一絲真正的鄭重。
沉重的話題到此為止。
凱瑟琳似乎想緩和一下氣氛,她拉過一直跟在身後的小女兒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過來。”
她對女兒露出難得的溫柔笑容,然後轉向巴西爾。
“我的小女兒,對你說的那個新大陸,充滿了好奇。”
瑪格麗特抬起頭,那雙純淨的藍色眼睛,帶著幾分膽怯,幾分好奇,看著巴西爾。
巴西爾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只有八九歲的小女孩。
四目相對,巴西爾覺得這感覺十分奇妙。
他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羅馬皇子,而只是一個看著鄰家小妹妹的少年。
“是的,公主殿下,我們後續談完之後,我就與你講講埃律西昂的故事。”
他笑了笑,笑容裡沒有了算計和戒備。
“講講一望無際的黃金城,還有我們羅馬人在新大陸上建立的,全新的都城埃律西亞。”
瑪格麗特的小臉泛起紅暈,她小聲地“嗯”了一聲,躲到了母親的身後,卻又忍不住探出小腦袋,偷偷地看他。
凱瑟琳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她拉著女兒的手,輕輕撫摸著她金色的頭髮,然後對巴西爾說。
“巴西爾殿下,你的提議,無論是關於奧斯曼,還是關於胡格諾派,都很有分量。”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感情的平淡。
“但盟約,需要更牢固的紐帶才能維繫。血脈,是所有紐帶中最堅不可摧的一種。”
巴西爾心頭一跳。
“太后陛下,您的意思是?”
凱瑟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聲音輕柔,卻讓巴西爾感到一陣寒意。
“瑪格麗特,你覺得這位巴西爾哥哥怎麼樣?”
小公主愣了一下,小聲說:“他……他很好。”
凱瑟琳笑了。
她重新看向巴西爾,一字一句地說道。
“一個國王,需要一位強大的王后。一個王國,需要強壯的繼承人。”
“殿下,你講給她的故事,最好是關於力量與榮耀的。”
“因為,她將來或許會需要這些東西,來面對屬於她的命運。”
話是這麼說,但是巴西爾內心卻另有打算,瑪格麗特年齡還小,他更希望講述新大陸的繁華,以及與歐洲大陸的不同之處,這才是最吸引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