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好奇的瑪格麗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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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瑟琳·德·美第奇的話音在庭院中落下。

她看著巴西爾,又看了看自己那怯生生的小女兒,嘴角掛著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

“那我們的會談就先到這裡。”巴西爾立刻接過話頭。

他向凱瑟琳微微躬身,“我正好和瑪格麗特公主,講講新大陸的故事,講講我們的都城埃律西亞。”

“可以。”凱瑟琳點了點頭,揮了揮手,“你們兩個年齡相仿,應該有不少共同話題,去吧。”

巴西爾再次行了一禮,隨後轉身,棕色的髮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向那個一直躲在母親身後,只敢探出半個腦袋的小女孩伸出手。

瑪格麗特猶豫了一下,她抬頭望向自己的母親。

凱瑟琳的眼神不容置疑,示意她跟過去。

小公主這才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幾乎是試探著,把自己的手放進了巴西爾的掌心。

他的手很溫暖,也很乾燥,完全不像宮廷裡那些養尊處優的貴族男子那般柔軟。

指腹和掌心帶著一層薄薄的,卻很清晰的硬繭。

瑪格麗特能感覺到那層薄繭輕輕摩擦著自己嬌嫩的手心,一種從未有過的觸感傳來,讓她好奇地縮了縮手指。

巴西爾沒有在意她的這點小動作,他只是牽著她,穿過開闊的草坪,走到了庭院角落的一處石凳上坐下。

安德羅尼卡將軍像一尊沉默的鐵塔,遠遠地站在一棵樹的陰影裡,既能保證皇子的絕對安全,又不至於用他那身戎裝和煞氣打擾到這份難得的寧靜。

午後的陽光柔和地灑在兩人身上。

周圍是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草坪和肅穆的石徑,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與宮殿內那股混雜著香料、塵埃和權謀的陰冷沉悶截然不同。

瑪格麗特顯得有些拘謹。

她端正地坐著,裙襬鋪在石凳上,雙手緊張地放在膝上,低著頭,不敢看他。

“公主殿下,你想聽什麼?”巴西爾的聲音放得很輕,他刻意沒有用那些繁瑣的敬稱,試圖拉近彼此的距離。

“我們羅馬人在新大陸的冒險故事?還是我們首都埃律西亞的景色?”

瑪格麗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鼓起勇氣。

她終於抬起頭,那雙純淨的藍色眼睛裡,閃爍著孩童特有的,未經汙染的好奇。

“我想聽……聽埃律西亞城。”她的聲音很小,卻很清晰。

“我想知道,它和巴黎有什麼不一樣。我……我沒怎麼去過別的地方。”

她的話裡,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落寞。

“不一樣的地方,太多了。”巴西爾笑了。

他沒有直接開始描述那座城市,而是先問了一個問題,“你見過大海嗎?”

瑪格麗特搖了搖頭。

她見過最大的水面,就是塞納河,渾濁,緩慢,承載著巴黎的骯髒與繁華。

“那想象一下。”巴西爾的聲音裡有一種奇特的魔力,能將言語變成畫面。

“把塞納河放大,放大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直到你站在岸邊,再也看不到對岸。河水不再是黃綠色,而是變成了藍色,有時是深邃的藍,像你裙子的天鵝絨,有時是清澈的藍,像你眼睛的顏色。在陽光下,水面會碎成無數片金子。”

“水也不是平靜地流淌,它們會……會生氣。”他用了一個小孩子能懂的詞。

“它們會捲起一人多高的,白色的浪花,一次又一次地撲向岸邊,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像是成千上萬的騎士在衝鋒。如果岸邊是堅硬的岩石,水就會把它們撞得千瘡百孔,變成各種奇形怪狀的樣子,我們稱之為懸崖。”

“如果岸邊是柔軟的土地呢?水會把細小的沙子推上來,鋪成一片金黃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你看不到的地方,我們叫它沙灘。天氣好的時候,脫掉鞋子走在上面,軟軟的,暖洋洋的,很舒服。”

瑪格麗特聽得入了迷,她的小嘴微微張著,藍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庭院的陽光,但她的思緒早已飛到了萬里之外,看到了那片無垠的藍色和金色的沙灘。

她從未聽過有人這樣描述一個地方。

宮廷裡的詩人和教師,只會用複雜的韻律和典故讚美上帝的造物,卻從不說那東西摸上去是什麼感覺,聽起來是什麼聲音。

“那……那埃律西亞,就在海邊嗎?”她忍不住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是的,它就在一片巨大的海灣裡,像母親的臂彎一樣,保護著我們的城市。”巴西爾點頭。

“所以,在埃律西亞的街上,你隨時能聞到一股鹹鹹的、帶著點腥味的風。那是海的味道,是我們羅馬人新生的味道。”

“我們城市裡也有一條河,叫波托馬克河,它從城中穿過,最後匯入大海。但它很乾淨,不像塞納河。”

“但埃律西亞最值得驕傲的,不是這些自然之景。而是我們的建築,是我們羅馬人智慧的結晶。”

“和巴黎一樣,我們也有高大的教堂,也有寬闊的廣場。但在埃律西亞的城郊,你能看到一道道巨大的、用石頭砌成的‘橋’。它很高,兩根柱子撐起了一段'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裡。但它不是用來過河的,而是用來運水的。”

“我們稱之為‘引水渠’,是我們古羅馬祖先的傑作,我們在新大陸將它重現。乾淨的山泉水,透過這些引水渠,從山中源源不斷地流進城裡的每一個街區,流進公共浴場,流進家家戶戶。城裡的每一個人,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喝的都是同樣乾淨的水。”

巴西爾的語氣平淡,但話語裡的自豪感卻無法掩飾。

乾淨的水源,這是一個困擾了歐洲所有大城市幾百年的難題。

巴黎的市民,至今仍在飲用塞納河裡混雜著穢物的河水,疾病因此而生,生命因此而逝。

瑪格麗特似懂非懂,她不明白這其中的工程學有多麼偉大,但她能感覺到,這一定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能讓所有人都喝上乾淨的水,這聽起來就像是神蹟。

“在城市的正中心,是君士坦丁廣場。”巴西爾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厚重。

“廣場中央,矗立著我們在埃律西昂的第一任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的雕像。他穿著皇帝的鎧甲,手按著劍柄,眺望著遙遠的東方。”

“東方?”瑪格麗特不解地問。

“對,大海的另一邊。”巴西爾的聲音很輕,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

“那是歐洲的方向,是……我們故鄉的方向。是君士坦丁堡的方向。”

瑪格麗特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一絲悲傷,一種深沉到化不開的哀慟。

她知道君士坦丁堡是什麼地方,宮廷教師提起過,那是法蘭西的盟友,強大的奧斯曼帝國的首都。

她也依稀記得,奧斯曼人似乎與羅馬人有仇,但具體是什麼,年齡太小的她記不太清了。

她只知道,這個剛剛還談笑風生,為她描繪新世界奇景的少年,在提到那個名字時,突然變得如此沉重。

那不是一個十二歲孩子該有的情緒。

她不知所措,只是下意識地伸出自己的小手,輕輕碰了碰他放在石凳上的手背,似乎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體溫,去安慰他。

巴西爾的身體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隻白皙、小巧,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份翻湧了五代人的國仇家恨強行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展示傷口的時候,尤其是在瓦盧瓦的公主面前。

他重新對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只是笑容裡多了些別的東西。

“抱歉,說了些沉重的話題。”

他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將他們的影子在草坪上拉得很長。

“時間不早了,今天就先講到這裡吧。”

“啊……”瑪格麗特發出一聲失望的輕呼,她還想聽更多關於新大陸的故事。

想聽會說話的鳥,想聽結著紅色漿果的樹,想聽黃金城的傳說。

“別擔心。”巴西爾看出了她的心思。

“等我回到埃律西昂,我會經常給你寫信的。信裡會告訴你更多有趣的故事,我還會讓船隊給你帶一些新大陸的特產,比如我們那裡特有的、甜甜的紅色漿果乾、一種像人的外形一樣的植物根鬚,以及印第安人制作的漂亮飾品。”

“一言為定!”瑪格麗特脫口而出,這是她今天第二次說這句話。

她的小臉上,洋溢著毫不掩飾的期待和喜悅,衝散了方才的沉重。

巴西爾點了點頭,鄭重地接下了這份承諾。

“一言為定。”

他站起身,再次向她伸出手。

這一次,瑪格麗特沒有絲毫猶豫,就將自己的手遞給了他。

……

當晚,盧浮宮舉行了一場特殊的晚宴。

宴會廳裡的人不多,只有法蘭西王室的核心成員,以及羅馬使團的幾位主要人物。

這既是為巴西爾的離別送行,也是法蘭西與新羅馬之間心照不宣的盟約確認。

長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餚,銀質的餐具在燭光下閃閃發亮,氣氛卻遠不如蘭斯的加冕宴會那般喧鬧,反而有一種兩個國家間的莊重。

凱瑟琳·德·美第奇坐在主位,依舊是一身黑裙,她的話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頻頻向巴西爾舉杯,言語間已經將他視作平等的盟友代表,而非一個需要關照的晚輩。

巴西爾應付得遊刃有餘,他的祝酒詞得體而巧妙,既表達了對法蘭西王室的敬意,也重申了羅馬的立場和底線,在謙遜和強硬之間找到了完美的平衡。

安德羅尼卡將軍坐在他的下首,像一尊沉默的門神,只是偶爾舉杯,將杯中的葡萄酒一飲而盡,他銳利的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個法蘭西貴族,無聲地宣示著羅馬的武力。

瑪格麗特也坐在長桌旁,緊挨著她的母親。

她換上了一件新的天鵝絨裙子,顯得愈發嬌小可愛。

整個晚上,她幾乎沒怎麼動面前的食物,一雙藍色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坐在對面的那個棕發少年。

她看著他與自己的母親侃侃而談,討論著艦隊和哈布斯堡的威脅,那些她聽不懂卻感覺很厲害的話題。

她看著他舉手投足間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自信。

下午聽到的那些異域景色,與眼前這個真實的人影,在她小小的腦袋裡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完整而迷人的形象。

宴會結束時,巴西爾起身告辭。

他走到凱瑟琳面前,行了一個標準的宮廷禮。

“太后陛下,感謝您的款待。明日一早,我們使團便啟程返回勒阿弗爾,準備登船回國。”

“一路順風,巴西爾殿下。”凱瑟琳點了點頭。

“希望我們很快就能收到來自埃律西昂的好訊息,關於我們的盟約,也關於……其他的相關訊息。”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

巴西爾的視線越過她,落在了她身後的瑪格麗特身上。

小公主也正看著他,眼神裡滿是不捨和一點點離別的傷感。

巴西爾對她笑了笑,然後趁著眾人不注意,用著不發聲的口型,無聲地傳遞出兩個字。

“寫信。”

瑪格麗特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明白了過來。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臉因為激動和這個小小的秘密而微微泛紅。

巴西爾轉身離去,紫色的長袍在燭光下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他的背影挺拔而堅定,沒有絲毫留戀,彷彿剛才那個分享秘密的少年只是曇花一現,此刻走出去的,又是那個揹負著整個帝國未來的羅馬皇子。

瑪格麗特一直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宴會廳的門口,心中卻有什麼東西,悄悄地生了根,發了芽。

那是一個關於藍色大海、金色沙灘和一封來自新大陸的信的,小小的期盼。

巴西爾回到位於巴黎的臨時住處,洗了一下澡,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想著自己今天的經歷,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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