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戰敗的訊息(1 / 1)
佩爾地區,這座英格蘭在愛爾蘭的統治中心,籠罩在壓抑的氣氛之中。
羅伯特·達德利在城堡的一個房間裡,壁爐的火焰燒得正旺,舔舐著粗大的木材,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利河渡口。
那個地方已經成了他的夢魘。
只要一閉上眼,那片被鮮血和火焰浸染的河岸就會浮現。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計程車兵,那些不久前還高唱著戰歌、吹噓著功勳的英格蘭勇士,是如何在羅馬騎兵的長槍下被輕易洞穿。他能聽到火繩槍齊射時那沉悶的槍聲,看到羅馬軍隊的火繩槍口冒出白煙。
最恐怖的,是那種橘紅色的火焰。
它黏稠,一旦沾上,就無法撲滅。他親眼看見,一個勇敢的連隊長,身上著了火,一邊發出慘叫,一邊滿地打滾,可那火焰卻越燒越旺,最後將他整個人吞噬,變成一具扭曲的、冒著黑煙的焦炭。
“嘔……”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羅伯特衝到牆角的洗臉池前,劇烈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胃酸灼燒著他的喉嚨。
他打了個哆嗦,踉蹌著回到桌邊,抓起一個銀質酒瓶,也不倒進杯子,直接對著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管滑下,像一條火線,暫時驅散了他的夢魘。
幾天前,一艘從都柏林繞道而來的信船,帶來了另一個讓他幾乎崩潰的訊息。
約翰·霍金斯,那個和他一樣率領軍隊迎戰羅馬人的統帥,那支被譽為英格蘭“木牆”的艦隊,在凱爾特海,被羅馬人打得幾乎全軍覆沒。
當副官用顫抖的聲音讀完那封密報時,羅伯特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他只是愣住了,然後,一股輕鬆感攫住了他。
他甚至想笑。
原來,輸得這麼慘的,不止我一個。
原來,那個在海上叱吒風雲的霍金斯,也栽在了這群該死的羅馬人手裡。
這個念頭麻痺了他所有的恥辱和恐懼。這至少證明,不是他羅伯特·達德利無能,而是敵人太過強大,強大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對,一定是這樣。
他重新在桌前坐下,鋪開一張乾淨的羊皮紙。他必須向女王彙報這一切,每一個細節,以及敵人那聞所未聞的、如同地獄造物般的恐怖武器。
他蘸了蘸墨水,筆尖在紙上懸了半天,才落下第一個字。他將自己戰敗的情況寫成書信,措辭卑微到了塵埃裡,極盡詳細地描述了戰況的慘烈。
寫完,封上火漆,他叫來最信任的親衛。
“用最快的船,立刻送往倫敦。親手交給女王陛下。”
親衛接過信,轉身離去。房間裡又只剩下羅伯特一人。他將自己的命運,連同這封信一起,交由了遠在倫敦的女王裁決。
......
泰晤士河口的風,帶著海水的鹹腥和初冬特有的溼冷,吹拂著倫敦的碼頭。
當那支殘破的艦隊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時,碼頭上原本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碼頭工人的叫罵聲,商販的吆喝聲,全都消失了。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幾艘駛來的船隻。
他們等來的不是凱旋的英雄,而是一群垂頭喪氣的敗兵。
回來的幾乎全是加萊賽槳帆船。它們吃水淺,速度快,能夠逃脫羅馬人的船隊。而那些代表著英格蘭海上榮耀的卡拉克和蓋倫大帆船,那些高聳的鉅艦,幾乎不見蹤影。
只有一艘,孤零零地跟在船隊末尾,像一個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巨人。
它的主桅杆從中斷裂,用手臂粗的纜繩勉強捆綁固定著,破碎的船帆像乞丐的爛布條在風中飄蕩。船舷一側被燻得漆黑,一個巨大的破洞暴露著內部燒焦的木料結構,彷彿被地獄之火狠狠啃噬過一口,猙獰而恐怖。
碼頭上的人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惶恐。
“上帝啊,那是蓋倫船嗎?怎麼會變成這樣?”
“其他的船呢?我們的主力艦隊呢?”
自先王亨利八世組建這支強大的海軍以來,英格蘭的艦隊何曾遭受過如此慘重的失敗?
約翰·霍金斯在一片死寂的注視中走下舷梯。碼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裡有同情,有疑惑,更有無聲的指責。他脫下了那身被硝煙和海水浸透的海軍將官制服,換上了一身樸素的黑色天鵝絨外衣,彷彿這樣就能洗去兵敗的恥辱。
他沒有回家,甚至沒有看一眼碼頭上那些翹首以盼的家屬。他徑直穿過倫敦泥濘的街道,走向白廳宮。
他要去向女王請罪。
白廳宮的覲見廳內,氣氛凝重。
伊麗莎白女王端坐在王座之上,面沉如水,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冰冷的、不怒自威的威嚴。
樞密院的重臣們分列兩側,一個個噤若寒蟬。首席大臣威廉·塞西爾站在最前列,此刻也低垂著,讓人看不清表情。
約翰·霍金斯走進大廳,在距離王座很遠的地方就雙膝跪地,額頭緊緊貼著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面。
“女王,我辜負了您的信任。”他忐忑的說道,他不知道說出這句話後他的結局會是什麼,“是我無能,中了羅馬人的詭計,我帶去的大部分戰艦……都被他們的希臘火燒燬了。”
大廳內一片沉靜,只有壁爐裡木柴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霍金斯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每一次跳動都撞擊著他的胸腔。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女王的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讓他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伊麗莎白的聲音才響起,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約翰·霍金斯,抬起頭來。”
霍金斯依言抬頭,卻不敢與女王對視。
“除了希臘火,”女王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在戰術的其他方面,我們是否落於下風?”
這個問題讓霍金斯愣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女王的意圖。女王需要的不是一個跪地求饒的懦夫,而是一個能夠維持王室顏面,併為未來複仇提供依據的戰敗報告。她要的不是追責,而是總結。
他定了定神,小心地組織著語言。
“陛下,在海戰之初,憑藉我們對那片海域的熟悉,艦隊成功搶佔了上風位置,一度將羅馬人的主力艦隊壓制。我們的炮術和水手的操船技術,並不在他們之下,甚至……略勝一籌。”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憤恨。
“只是……只是我從未見過那樣的戰術。他們用裝滿引火物的敢死隊小船發起衝鋒,那些船上的人根本沒想過活著回去。他們用自己的命,將那種傳說中的火焰……強行引燃我們的戰艦。這種不計傷亡的野蠻打法,我……我確實沒有預料到。”
伊麗莎白聽完,沉默了片刻。
“很好。”
她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決斷。
“這次慘敗,你難辭其咎。從今日起,剝奪你統領英格蘭海軍的一切職務。”
霍金斯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渾身冰涼。
“你還是回去做你的生意吧。”女王的話鋒一轉,“但是,你必須用你賺來的錢,賠償此次海戰王國的所有損失!”
這個處置讓霍金斯又驚又喜。
驚的是,那將是一個天文數字,足以讓他傾家蕩產,甚至把他未來幾十年可能賺到的錢都預支進去。
喜的是,女王沒有將他送上斷頭臺,甚至沒有將他投入監獄。她只是剝奪了他的官職,卻給了他一條用金錢贖罪的活路。
這意味著,為了還清這筆鉅額債務,他必須去從事那些利潤最高,也最危險的“生意”。無論是去新大陸掠奪金銀,還是從事利潤驚人的奴隸貿易,他都必須幹下去。他將從女王的海軍將領,變回那個為利益不擇手段的船長。
女王需要一個為她斂財的惡犬,而不是一個戰敗的將軍。
“我……遵命,陛下!”
霍金斯重重地叩首,心中五味雜陳。
他謝恩退出後,伊麗莎白女王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大臣。
“諸位,召集樞密院會議。立刻。”
樞密院的會議室裡,氣氛比剛才的覲見廳更加壓抑。當女王將海軍幾乎全軍覆沒的訊息公之於眾後,這些掌管著英格蘭王國權柄的人們,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英格蘭之所以能遊離於歐洲大陸的紛爭之外,最大的倚仗就是那道由戰艦組成的“木牆”。
如今,牆塌了。
“我很遺憾,陛下。”威廉·塞西爾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低沉,“海軍……讓您失望了。”
“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塞西爾。”伊麗莎白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軟弱,“眼淚換不回沉沒的戰艦。我們必須立刻行動起來,重建一支艦隊!一支以新式蓋倫帆船為核心的,更強大的艦隊!先父亨利八世建立的海軍已經服役了幾十年,或許,這次失敗,也是一個讓我們徹底更新換代的機會。”
女王的冷靜和果決,讓在場的大臣們精神稍振。
威廉·塞西爾躬身回應:“陛下的想法我完全贊同。我們原本就有一部分造艦計劃,也儲備了一些木料。但這次的損失太大,現有的儲備遠遠不夠。而且,我聽說那些羅馬人所在的埃律西昂大陸,擁有著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在造船的木材儲備上,我們恐怕毫無優勢。”
“你很有遠見。”伊麗莎白讚許地點點頭,“那麼,就從現在開始,在王國的土地上,劃出專門的林場,種植橡樹。為百年之後的海軍,備好最堅固的龍骨!”
“陛下英明!”塞西爾立刻領命,“我這就去安排造艦和種植橡樹的事宜。”
就在樞密院緊急商討著如何重建海軍,制定這個百年大計時,一名宮廷侍從官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他手裡捧著一封帶有加急火漆印的信件。
“陛下,羅伯特·達德利勳爵從愛爾蘭送來的緊急軍報。”
女王接過信,用一把精緻的小刀劃開火漆。她迅速瀏覽著信上的內容,臉色變得愈發陰沉,那張平日裡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線條繃得緊緊的。
看完後,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封信遞給了身邊的威廉·塞西爾。
信件在每一個內閣成員手中傳遞。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每一個看過信的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魄,臉色煞白。
陸軍,也敗了。
而且敗得比海軍更慘,一場野戰,一場追擊,三萬大軍折損過半,幾乎被打殘。羅伯特·達德利在信中將羅馬人的陸軍描述成了一支戰無不勝的軍隊。
威廉·塞西爾閉上眼睛,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腦子裡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這真是兩場恥辱性的大敗,英格蘭的海軍和陸軍,臉都丟盡了。照這麼個輸法,先輸給羅馬,再輸給法蘭西,回頭再輸給丹麥,接下來就沒得輸了。
女王冰冷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海戰,我們輸了。陸戰,我們也輸了。”
“看來,是時候和這些羅馬人談一談了。否則,我們連在愛爾蘭最後的立足點——佩爾地區,都可能保不住。”
“議和嗎?”威廉·塞西爾睜開眼,“陛下,現在羅馬人勢頭正盛,恐怕不會輕易接受我們的條件。”
“不是要他們接受我們的條件。”伊麗莎白糾正道,“是我們要接受他們的條件。暫時的退讓,是為了贏得時間。塞西爾,立刻去安排造艦,去招募新兵。我們要忍耐,要積蓄力量。等到我們的新艦隊揚帆起航,等到我們的新軍團訓練完成,再去找羅馬人,連本帶利地討回今天的恥辱!”
英格蘭王國接下來的國策,就在這個陰沉的下午,被定了下來。
暫避鋒芒,臥薪嚐膽。
會議結束後,一名信使悄然離開了白廳宮。他沒有騎馬,也沒有乘坐馬車,而是步行混入了倫敦擁擠的人流。他將換上商人的衣服,搭乘一艘不起眼的貨船,前往愛爾蘭。
他的任務只有一個——找到羅馬人,並告訴他們,英格蘭的女王,願意和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