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珠江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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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二年,公元1563年初,零丁洋。

持續了將近一年的漫長航行,終於要抵達終點。

十八艘飽經風霜的羅馬戰艦組成的商船隊伍,靜靜地在這一片陌生的海域上航行。

約翰尼斯推開了船長室那扇吱呀作響的門,大步走到了船頭。

一股久違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不是純粹的海腥味,而是混雜著溼潤泥土與繁茂植被的獨特芬芳,這股氣味驅散了水手們靈魂深處積攢了一年的疲憊與鹹澀。

眼前的海水也不再是深不見底的墨藍,而是呈現出一種帶著渾濁的黃綠色,那是巨大江河裹挾著泥沙匯入大海的證明。

天際線的盡頭,一條綿延不絕的黛色線條橫亙在那裡,安靜而古老。

“那就是……東方。”

約翰尼斯身邊的副手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朝聖般的顫抖。

約翰尼斯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帶著陸地氣息的風吹拂著他的鬍鬚。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雙死死盯著海岸線的眼睛,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一年時間的航行,他們從基克拉迪亞出發,穿越大西洋,繞過風暴肆虐的非洲南端,在印度洋上與葡萄牙人競速,又闖過了陌生的巽他海峽。

無數次,他們以為自己會葬身魚腹。

無數個夜晚,水手們在噩夢中驚醒,呼喊著家人的名字。

現在,他們到了。

皇子殿下口中那個古老、富庶,充滿了黃金與絲綢的未知王朝,就在眼前。

“傳令下去,艦隊收起部分主帆,以警戒隊形,小心靠近。”

約翰尼斯的聲音沉穩,他壓下了心中的激動,身為艦隊指揮官的理智重新佔據了心頭。

艦隊緩緩向著那個巨大的河口駛入。

這是一個天然的良港,海岸線曲折,水面寬闊,無數水道縱橫交錯,如同大地張開的懷抱。

航道上的船隻漸漸多了起來。

約翰尼斯扶著船頭的欄杆,仔細觀察著這些東方的船隻。

它們大多是些小型的漁船。

船身矮小,吃水很淺,船尾掛著一張破舊的漁網,一個皮膚黝黑的漁民戴著斗笠,正費力地搖著櫓。

這些小船在近海的風浪中搖搖晃晃,在羅馬艦隊投下的巨大陰影裡,渺小得如同水面的浮葉。

約翰尼斯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船長,這裡的船……怎麼都這麼小?”

副手也看出了問題,臉上的興奮褪去,換上了一絲困惑。

“這些船,連橫渡地中海都做不到,更別說遠洋了。”

約翰尼斯的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這些船隻的工藝,在他這個航行了一輩子的老船長看來,實在過於簡陋。

他沒有在這些船上看到任何一艘能夠裝載大量貨物、進行遠洋貿易的大船。

難道他們不進行海上貿易?

還是說,他們的造船技術,甚至還不如歐羅巴那些二流國家?

如果這個王朝並不像皇子殿下描述的那樣強大富庶,那他們這一路的犧牲,這一路的搏命,意義又何在?

這個念頭讓約翰尼斯感到一陣寒意。

就在他思緒翻湧之際,桅杆頂端的瞭望手突然發出了聲音。

“船長!正前方!發現一艘大船!”

約翰尼斯猛地抬頭。

遙遠的水天線上,一個熟悉的輪廓正破浪而來。

高聳的船首,方正的船尾,層層疊疊的多層甲板,那分明是一艘蓋倫船的輪廓!

約翰尼斯心中一振。

“我就說,這麼古老的國家,怎麼可能連一艘遠洋帆船都造不出來。”

他下意識地以為,這是東方王朝自己的遠洋商船,是這個國家航海實力的證明。

然而,當那艘船越駛越近,船尾桅杆上懸掛的旗幟在風中猛地展開時,約翰尼斯臉上變成了一絲詫異。

那不是任何他想象中的東方龍旗,而是一面他再熟悉不過的葡萄牙人的旗幟。

約翰尼斯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葡萄牙人!

他們已經在這裡了!

這個發現如同當頭一棒,將約翰尼斯從即將抵達目的地的喜悅中徹底打醒。

這意味著,他們最不想遇到的對手,在這片富庶的土地上建立了自己的貿易站。

“該死的……”

約翰尼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此地不宜久留。

但船隊已經在大海上漂泊了太久,淡水和食物都已快要見底。

他們的身體和精神都繃到了極限,迫切需要一塊堅實的土地進行補給和休整。

“傳令下去,艦隊保持航向,不要主動靠近。”

約翰尼斯冷靜地下達了命令。

“我們先順著那艘船來的方向,找到葡萄牙人的據點,然後繞開他們。”

他必須在滿足船員基本需求和保證任務安全性之間,找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艦隊在寬闊的河口西側,很快就發現了葡萄牙人的蹤跡。

在一座半島上的港灣裡,赫然停泊著數艘大小不一的蓋倫商船。

那裡就是葡萄牙人在東方的貿易中心——濠鏡。

往來的船隻雖然不多,但每一艘都代表著他們在此地的存在和影響力。

確認了葡萄牙人的位置後,約翰尼斯毫不猶豫地指揮艦隊調轉船頭,從河口的另一側,也就是東面,小心翼翼地駛入這片陌生的水域。

就在羅馬艦隊謹慎地探索著珠江口複雜的水道時,一份緊急軍情也送到了大明水師的案頭。

廣東水師提督府內,一名將領正對著海圖凝神。

“報!”一名傳令兵衝了進來說道,“提督大人!外海發現一支懸掛紫色大旗的番船,共十八艘!船體巨大,正向虎門駛來!”

“紫色大旗?不是佛郎機人?”

水師提督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警惕。

“回大人!旗幟樣式從未見過!船形也比佛郎機人的船更為高大!”

“十八艘鉅艦……”

提督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走到門口,望向海天相接的方向。

“傳令!虎門、南頭水寨所有巡防戰船,即刻出動!務必查明來意!若敢擅闖,就地擊沉!”

“遵命!”

一時間,十幾艘船身寬扁、掛著硬帆的廣船從各個水寨中魚貫而出,如同離弦之箭,向著那支不速之客迎了上去。

大明水師的戰船很快便靠近了羅馬艦隊。

一名站在船頭的明軍軍官,透過一個隨船的通譯,用有些蹩腳的葡萄牙語朝著羅馬艦隊高聲喊話。

“前面的船聽著!此乃大明海疆!立刻停船,表明身份,接受檢查!”

聽到這熟悉的語言,約翰尼斯反倒鬆了口氣。

這意味著,這片土地的主人並非完全與世隔絕,他們有過和歐羅巴人打交道的經驗,這為溝通創造了可能。

他此行的目的是建立友好關係和貿易,而不是衝突。

面對這片土地真正主人的軍隊,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回覆他們!”

他對身邊的翻譯官下令。

“我們是來自遙遠國度的和平商人,沒有惡意!我們的船員和船隻都需要休整,請求在此地進行補給,我們願意接受檢查!”

羅馬艦隊的翻譯官也用葡萄牙語大聲回應。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約翰尼斯主動引導著大明水師的頭船,緩緩靠上了他的旗艦“聖母瑪利亞”號。

幾名身穿大明官服、腰挎佩刀的將領在士兵的護衛下,登上了甲板。

他們一上船,便好奇而警惕地打量著這艘巨船的每一個角落,從高聳入雲的桅杆,到甲板上排列整齊、擦得鋥亮的火炮。

約翰尼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船長制服,恭敬地上前行禮。

他透過翻譯,詳細說明了自己艦隊的來歷——一個同樣古老,如今在遙遠的新大陸復興的帝國,此次遠航是為了尋找傳說中的東方王朝,希望能進行和平的貿易和補給。

為首的那名明軍將領聽完翻譯的轉述,並沒有立刻表態。

他揮了揮手,親自帶人走進了船艙。

他們仔細檢查了每一個角落,發現船上除了武器和必要的航行物資,以及他們沒有見過的貨物,並沒有劫掠過大明的任何證據。

“看你們的樣子,倒不像海盜。”

那名將領最後終於發話了,聲音沉穩有力。

“既然是為補給而來,我們可以帶你們去廣州府的市舶司。但你們必須遵守我大明的規矩,不得擅自行動,不得騷擾百姓。否則,休怪我等不客氣。”

“多謝將軍!”

約翰尼斯深深地鞠了一躬,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

得到許可後,大明水師的戰船便調轉船頭,在前方引路。

約翰尼斯的艦隊則收起大部分船帆,如同溫順的巨獸,緩緩跟在後面,駛向了珠江口的市舶司所在地——廣州府。

當羅馬的水手們終於踏上堅實的土地時,壓抑了太久的疲憊、恐懼和絕望,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釋放。

約翰尼斯批准了他們上岸採買和有限的活動,補充新鮮的瓜果蔬菜、肉類和寶貴的淡水。

碼頭上,羅馬水手們用金銀幣換來了航海所必須要的物資。

但約翰尼斯自己,卻沒有半分鬆懈。

他拒絕了所有慶祝的邀請,將自己關在“聖母瑪利亞”號的船長室裡。

他召集了所有船長,召開了緊急會議。

昏暗的船艙內,油燈搖曳。

約翰尼斯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小冊子。

那是臨行前,巴西爾皇子與他長談時,他親手記錄下來的每一個字。

他翻開了其中一頁,上面用清晰的希臘文記錄著:

“抵達東方王朝沿海,一直往北。找一個看起來最有錢,船最多的港口停靠。”

約翰尼斯抬起頭,看向窗外那個繁華的港口。

這裡確實很繁華,碼頭上人來人往,商鋪林立。

但與皇子的指示,並不完全相符。

“這裡,不是我們的目的地。”

約翰尼斯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皇子的命令是‘一直往北’。而且,最關鍵的是,這裡有葡萄牙人。我們不能和葡萄牙人在同一個地方進行貿易,我們初來乍到,根基未穩,這很容易遭到他們的報復和破壞。”

他知道,與葡萄牙人的任何一次正面接觸,都可能為帝國未來的東方戰略,帶來不可預測的變數。

巴西爾皇子絕不希望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船長,我們才剛靠岸……”

一名船長有些遲疑地開口。

“水手們需要休息,船隻也需要更徹底的檢修。我們在這裡待上一個月,再出發也不遲。”

“沒有時間了。”

約翰尼斯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讓所有人立刻返回船上!採買好的物資立刻裝船!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可是船長……”

“這是命令!”

約翰尼斯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油燈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想想我們這一路是怎麼過來的!想想那些被風暴吞噬的弟兄!我們不是來這裡度假的!我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皇子殿下還在埃律西亞等著我們的訊息!”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船長都低下了頭。

是啊,他們不是遊客,他們是帝國的探索者,是承載著整個帝國希望的先驅。

命令被堅決地執行了下去。

僅僅在港口停泊了不到半天的時間,那些剛剛還在岸上狂歡的羅馬水手們,就在各自船長的催促和呵斥下,罵罵咧咧地回到了船上。

這支羅馬船隊艦隊,再次升起了滿帆。

粗大的纜繩被飛快地收回。

十八艘鉅艦在狹窄的航道里完成了掉頭,駛離了廣州港。

很快,艦隊便駛出了珠江口,進入了名為零丁洋的開闊海域,然後毅然決然地轉向東北,沿著那條漫長而未知的海岸線,繼續向北航行。

他們要去尋找一個沒有葡萄牙人,一個真正符合皇子指示的,更龐大、更富庶的河口,去完成羅馬與這個東方王朝的第一次正式接觸。

而在他們身後,廣東布政使司衙門內,燈火通明。

一名官員正將一份剛剛擬好的奏疏,小心翼翼地裝入防水的蠟封信筒。

奏疏的內容,詳細記述了這支打著紫色雙頭鷹旗的神秘艦隊的到來與匆匆離去,並著重強調了他們龐大的船體、精良的火炮,以及他們似乎真正向北航行的意圖。

片刻之後,一名驛卒接過沉甸甸的信筒,翻身上了一匹膘肥體壯馬匹,在夜色中衝出廣州城,朝著京師的方向,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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