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聖旨的到來(1 / 1)
夏末初秋的杭州城,副熱帶高壓的餘威遲遲不散,天空碧藍沒有一絲雲彩,城市籠罩在一片溼熱的空氣之中。
停泊在市舶司碼頭的羅馬船隊,在這裡已經呆了數月之久,等待著這東方王朝都城的訊息,除了少量帶著翻譯出去採購物資的水手之外,因為語言問題,大多數人都沒有下船。
一名剛值守完的羅馬水手赤著上身,皮膚上掛滿豆大的汗珠,汗水順著肌肉的紋理滑落。他走到甲板邊緣,手掌按在被太陽曬得發燙的船舷上,隨即又被燙得縮了回來。他看著萬里無雲的天空,用家鄉話低聲咒罵了一句這鬼天氣。
在四季分明的埃律西昂東海岸,他們從未領教過這種持續不斷的溼熱,在埃律西昂夏季也就偶爾幾天是這樣的天氣。
最初抵達這片傳說中的絲綢國度的新奇感,早已被單調和無聊消磨殆盡。除了少數負責修補船帆索具的水手還在陰涼處慢吞吞地忙碌,大部分人都無所事事。
甲板上,三三兩兩的水手聚在一起,有人用骰子賭著小錢,輸贏的咒罵聲都顯得有氣無力。更多的人乾脆躺在被太陽曬得發燙的木板上,任由汗水浸溼身下的帆布,眼皮耷拉著,懶洋洋地打著瞌睡,驅趕著嗡嗡作響的蒼蠅。
一個水手正蹲在主桅杆的陰影裡,面前鋪著一張紙。他是個頗有天賦的畫師,正用一支筆,百無聊賴地勾勒著遠處岸上的景緻。那白牆黑瓦的民居,層層疊疊的屋簷,與羅馬那種用厚重石塊構築的房屋截然不同。他畫得很慢,似乎想用這種方式把漫長得看不到頭的白日一點點磨過去。
“又在畫這些房子和景色?”一個粗壯的同伴湊了過來,他剛從吊床上爬起來,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他看著紙上的畫,撇了撇嘴,“真不明白這些房子有什麼好看的,,白牆黑瓦我都看膩了。”
畫畫的水手頭也不抬,專注於筆下的線條,彷彿在描摹一件藝術品。“你不懂。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美。你看那屋頂的曲線,還有它們組合在一起的樣子……這能讓我的腦子有點事幹,總比待在這裡無所事事要好。而且,等我們回去了,說不定能把這些畫賣給那些對東方好奇的貴族,賺點酒錢。”
“酒錢?”粗壯的同伴嗤笑一聲,一屁股坐在他旁邊,“我寧願現在就有一杯真正的葡萄酒,而不是這地方那種又酸又澀的黃酒。我們到底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幾個月了,無所事事的日子真的很難受。”
他煩躁地抹了一下滿是汗水的胸口,壓低了聲音,“這個東方王朝的皇帝,難道是用烏龜來傳遞訊息的嗎?效率也太慢了。還是說,他根本就沒把我們當回事?”
畫畫的水手停下筆,終於抬起頭,用手撓了撓下巴,嘆了口氣。“翻譯官不是說了嗎,這個國家大得超乎我們的想象。從這裡到他們的首都,信使一來一回,皇帝再和他的大臣們商量一下,花幾個月時間,也算正常。”
“正常個屁!”粗壯的水手往甲板上啐了一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對方的耳朵說話,“我倒是覺得,他們是根本不在乎我們,如果在等等還沒有訊息,我們準備強制脅迫船長離開這個鬼地方。”
這個想法其實大多數水手都有,他們都想回家,而不是在這異國他鄉浪費生命。
……
與水手們的焦躁不同,船長約翰尼斯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旗艦“聖母瑪利亞”號的船長室裡。那裡是這艘船上唯一能保持絕對安靜和整潔的地方。地板擦得鋥亮,文書和航海用具都擺放得井井有條,與外面甲板上的混亂形成鮮明對比。
他面前的桌子上,攤著數張海圖,有他自己一路繪製的,也有從錫蘭商人那裡重金購得的舊圖。他用尺規和鉛筆,在圖上標記著洋流、風向,以及每一個停靠過的補給點。
等待,不意味著虛耗光陰。作為一個船隊的領袖,他必須為接下來的所有可能性做好預案。覲見皇帝是最理想的結果,但如果被驅逐,或者發生更壞的情況,他必須能帶領這支艦隊安全返回埃律西昂。
返航的路線,在他的腦中已經推演了無數遍。
他的手指順著東方大陸的海岸線,緩緩向南滑動,最終停在了一片群島附近,並在其中一個名為“爪哇”的大島上,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巴西爾皇子臨行前的囑託,再次在他腦海中響起。
那是在埃律西亞城,年輕的皇子和他一起,站在一個鋪著簡陋地圖的書桌前。
“約翰尼斯,與東方王朝的交往是首要任務。這關乎帝國的未來,以及我們對這個世界另一端的認知。”巴西爾的聲音平靜。
“我們的遠航,不能空手而歸。絲綢和瓷器是貴重品,能滿足貴族們的虛榮,能帶來一些利潤。但香料,才是能讓帝國國庫真正充盈起來的硬通貨。返航時,無論與大明的交涉結果如何,你們都必須去一趟香料貿易的島嶼,用我們攜帶的金銀,換回儘可能多的丁香和肉豆蔻。”
約翰尼斯記得很清楚,當時皇子的表情嚴肅,他指著地圖上那些細小的島嶼,就像這些島嶼就在他的眼前。
“記住,這個世界,只有羅馬和這個東方王朝,才算得上真正的帝國和文明。與他們交往,要講究禮節和體面,他們的官方信譽可以信賴。但南邊那些島嶼上的蘇丹和土著王公,不過是一群奸詐的商人,或是拿著彎刀的海盜。和他們做生意,你必須一手拿著黃金,另一隻手按在劍柄上。”
皇子抬起頭,看著約翰尼斯。
“如果他們規規矩矩地交易,那就皆大歡喜。如果他們動了歪心思……”
巴西爾停頓了一下,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那就用我們的重炮,給他們上一堂關於羅馬帝國如何進行貿易的課。有時候,一場恰到好處的炮擊,比任何談判都有效。”
約翰尼斯拿起鵝毛筆,在他的航海日誌上,鄭重地寫下一行備註:“爪哇:採購香料。行動須謹慎,艦隊保持戰備狀態,隨時準備展示武力。”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肩上的擔子,不僅僅是幾百名船員的性命,更可能關係到羅馬帝國未來在東方的立足之本。
就在約翰尼斯仔細規劃著後續行程,水手們在無聊中混著日子的時候,一匹快馬卷著一路煙塵,在浙江巡撫衙門前停下。
馬上的騎手翻身落地。他身著公服,滿身塵土,嘴唇乾裂,臉上疲憊。但他手中高舉的一個用黃綾包裹的木匣,卻讓衙門口昏昏欲睡的衛兵瞬間精神緊繃,握緊了腰間的佩刀。
“京師加急!聖旨到!”
一聲沙啞的高喝,彷彿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整個巡撫衙門都因為聖旨的到來展開了行動。
門房的差役衝進房間裡,正在午休的巡撫被驚醒。訊息層層傳遞,衙門裡原本慵懶的氣氛被一掃而空。
不多時,衙門大堂洞開,香案在正中擺好,青煙嫋嫋升起。
浙江巡撫趙炳然身著緋紅色的官袍,頭戴烏紗,快步從後堂走出。他神情嚴肅,整理了一下衣冠,率領衙門內一眾屬官,在香案後方站定,面朝北方,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一名隨信使同來的京師官員,神情肅穆地從木匣中請出那捲黃色的絲綢卷軸,雙手捧著,緩緩展開,用一種抑揚頓挫,帶著京腔的語調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聖旨的內容並不複雜,前面是嘉獎浙江福建剿倭有功的套話,核心意思只有一條:著浙江巡撫趙炳然,即刻安排羅馬國貢使船隊,由朝廷派遣的引路官員陪同,啟程前往京師,覲見天顏。
“臣,趙炳然,領旨謝恩!”
趙炳然叩首之後,雙手高舉過頭,恭敬地接過那捲沉甸甸的聖旨。他站起身,幾個月來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成了。
自己那封奏疏,果然打動了陛下。將火炮之利與北疆防務聯絡起來,再包裝上“天賜祥瑞”的外衣,這步棋,走對了。
他沒有絲毫耽擱,將聖旨鄭重地交給身旁的幕僚,立刻對身旁的通譯下令:“備轎,去市舶司碼頭。快!”
……
當趙炳然的官轎在碼頭的差役和衛兵前呼後擁下抵達時,約翰尼斯正在船長室裡,對著那張簡陋的海圖出神。
一名翻譯官被衛兵護送著,腳步匆匆地跑上“聖母瑪利亞”號的舷梯,他的聲音急促:“巡撫大人有要事,請約翰尼斯船長立刻上岸相見!”
約翰尼斯心中一動,一種強烈的預感湧上心頭。他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著,對著小鏡子檢查了一遍儀容,確保無可挑剔,然後帶著自己的貼身翻譯,快步走下旗艦。
碼頭上,趙炳然已經下了轎,正站在一片臨時清出來的空地上,臉上帶著一絲笑意看著他。
兩人相向而行,在溼熱的空氣中相遇。
沒等約翰尼斯開口行禮,趙炳然便搶先一步,透過翻譯,直接說道:“約翰尼斯船長,恭喜你。京師的訊息來了,我們偉大的皇帝陛下,已經准許你們前往京師,覲見天顏。”
這番話透過翻譯傳到約翰尼斯耳中,他先是愣住了,彷彿一時間沒有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喜悅和解脫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感覺自己緊繃了幾個月的神經,在這一刻瞬間鬆弛了下來。幾個月的煎熬,忍耐,自我懷疑,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不枉這幾個月的苦等。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深深地向趙炳然鞠了一躬,用誠懇的語氣回應:“尊敬的巡撫大人,這真是天大的好訊息。我們萬分感謝您的幫助,我的朋友。我們隨時可以出發,前往貴國的都城,獻上我們皇帝的敬意。”
趙炳然笑著擺了擺手,示意這不過是舉手之勞。他接著問道:“關於行程,你們有什麼打算?是走陸路,還是海路?我們有一條貫穿南北的大運河,只是你們的船太大了,無法通行,需要換乘我們的小船。”
約翰尼斯幾乎沒有猶豫。“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希望乘坐自己的船隻,沿海岸線北上。我們的船員更習慣大海。”
這是最穩妥的選擇。船在,他們的力量就在,安全感就在。將自己的命運完全交到別人手上,不是他們的習慣。
“也好。”趙炳然點了點頭,這個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隨聖旨一同前來的,還有一位從京師來的官員。他會作為嚮導,陪同你們一同北上,負責引航並與官府溝通。”
約翰尼斯欣然接受:“我們非常榮幸能有貴國的官員隨行。請您轉告他,我們明天一早,就可以起航。”
告別了趙炳然,約翰尼斯轉身走上旗艦的甲板。
他深吸一口氣,充滿了久違的振奮。然後他轉身,對身邊的船上的水手下令,召集所有船員到甲板上集合。
集合的鐘聲響起,水手們懶洋洋地從船艙各處聚集過來,臉上帶著疑惑和不耐煩,以為又有什麼新的苦差事。
約翰尼斯站在高處的船艉樓上,看著底下幾百張茫然、疲憊、被暑熱和無聊折磨得毫無生氣的臉。
“水手們!”
他的聲音洪亮,傳遍了整艘鉅艦。
甲板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無聊的日子,到頭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所有人的眼睛。
“就在剛才,我得到了確切的訊息!這個偉大國家的皇帝,已經同意了我們的請求!我們,將前往他們的首都!”
短暫的寂靜之後,人群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噢噢噢!上帝保佑!”
“終於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水手們互相擁抱著,用力捶打著對方的後背,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洩著積壓已久的苦悶和壓抑。
沉睡了數月的艦隊,在這一刻被徹底喚醒。“副手,傳令下去,所有船隻檢查索具和船帆。”
“水手長清點淡水和食物儲備。不夠的立刻去岸上購買。”
“炮長,檢查所有火炮和彈藥,不要出現任何意外。”
約翰尼斯的命令一條接一條地發出,冷靜而清晰。
整支船隊從之前的慵懶狀態,瞬間變得高效。長官的呵斥聲,水手的應和聲,纜繩的摩擦聲,搬運物資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啟航的前奏。
一千多年來,隔絕在世界兩端的兩個古老帝國,從羅馬共和國到帝國,再到帝國的東西分制;從秦漢的統一到王莽的篡漢,再到三國南北朝的混亂,唐朝的繁榮,宋朝的軟弱。
兩個文明在各自的地盤發展了太久,現在,官方的第一次正式會面,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