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熱那亞(1 / 1)
熱那亞,這座利古里亞海上的明珠,終於呈現在巴西爾眼前。
亞平寧山脈自北向南延伸,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為這座港口城市擋住了來自歐羅巴內陸的寒流,使得這裡終年氣候溫潤,草木常青。
這裡是熱那亞共和國的心臟。數百年來,幾個最富有的商人家族輪流推舉出總督,共同治理著這片商業的沃土,數百年來他們在地中海這片海域搬運著商品,偶爾會與同樣以貿易見長的威尼斯人爆發一點小衝突。
巴西爾站在旗艦的甲板上,遠眺著那座被山包圍的城市。他的思緒穿過眼前的景象,回到了史書的塵埃之中。
數十年前,這座驕傲的商業共和國曾一度跌入谷底。奧斯曼帝國的鐵蹄踏碎了他們在黑海北岸的殖民地卡法城,斬斷了共和國最重要的一條貿易生命線。緊接著,法蘭西人的軍隊又趁虛而入,短暫佔領了熱那亞城。內憂外患之下,共和國的光輝黯淡了許久。
然而,商人的嗅覺總是最敏銳的。
當西班牙的帆船從新大陸帶回滿船的金銀,當秘魯的波託西銀礦被發現,穩定而巨量的貴金屬湧入歐洲時,熱那亞人立刻抓住了機會。他們憑藉優越的地理位置,迅速與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建立了緊密的金融聯絡,透過為西班牙人提供貿易中轉,重新積累了驚人的財富,並借西班牙之力以及自身的海軍實力,在海軍上將多利亞的帶領下驅逐了法蘭西人。
熱那亞迎來了它的“復興時代”,一個建立在金融之上的繁榮時代。
西班牙帝國在歐洲大陸連年征戰,財政赤字如同一個無底洞。最初,他們向德意志的富格爾家族等銀行家借貸。但就在幾年前,西班牙王室悍然宣佈破產,沉重打擊了那些德意志的債主。
負債累累的西班牙帝國急需新的錢袋子。熱那亞的商人們嗅到了金錢的味道,蜂擁而至,慷慨地向西班牙王室提供貸款,搖身一變成了歐洲最大的國際銀行家,為在歐陸爭霸的西班牙帝國提供金錢援助。
但巴西爾清楚,這條靠放貸收息的路,並不能走得長遠。西班牙窮兵黷武的國策不會改變,尼德蘭那場將要持續八十年的戰爭泥潭即將開始,並且吞噬帝國的財富。下一次國家破產,已經在倒計時了。
一旦西班牙再次賴賬,熱那亞這種建立在金融信貸上的繁榮,便會如同沙灘上的城堡,被現實的浪潮瞬間沖垮。
巴西爾的視線從遠方的城市輪廓收回,落在自己的艦隊上。他帶來的東方貨物,將為熱那亞提供一條新的道路,一條實實在在的貿易之路,至少,不要讓他們把所有籌碼都壓在西班牙那艘註定要沉沒的大船上。
“傳令,放下跳板。”巴西爾的聲音很平靜。
“搬一部分貨物下去,就在碼頭上賣。”
命令被迅速執行。
沉重的木箱被水手們合力抬下船,在碼頭的一片空地上“咚”地一聲放下。幾十名手持火繩槍的羅馬士兵迅速圍成一個半圓,槍口朝外,將騷動的人群隔開。
在無數道混雜著好奇、貪婪與警惕的注視下,一名羅馬軍官拔出佩劍,親自用劍柄敲開其中一個箱子的鎖釦。
“嘎吱——”
箱蓋被撬棍猛地掀開。
一瞬間,一股濃郁的香氣從箱子中瀰漫開來。那是丁香、肉豆蔻和胡椒混合在一起的獨特氣味。對於任何一個熱那亞商人而言,這味道比最醇厚的美酒還要醉人。
碼頭上嘈雜的人聲出現了片刻的停頓。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箱子也被開啟。
一個箱子裡,碼放著整整齊齊的青花瓷器,白底藍花的紋樣在亞平寧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另一個箱子裡,則是閃爍著柔和光澤的絲綢,層層疊疊,華美異常,這些絲綢比瓦倫西亞的絲綢還要華麗。
碼頭上的人流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那幾個敞開的木箱上,呼吸都變得粗重。
“是香料!”一個精明的商人用喉嚨喊了出來,他經營著一家小香料鋪,靠從葡萄牙人手裡買二手貨為生。
“天主在上,那是東方的瓷器!是真貨!”
“看那絲綢的光澤是來自東方王朝的上等貨!”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爆發出山洪般的議論聲。幾個反應最快的商人已經不顧一切地擠開人群,衝到了士兵組成的警戒線前。
“這些貨物,你們賣嗎?”一個穿著考究,手指上戴著好幾枚金戒指的胖商人看到這些貨物就想看到寶藏一樣,聲音十分激動。
負責的羅馬軍官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賣。”
這個字瞬間使得港口的商人們精神振奮。
“什麼價錢?”
“開個價吧,朋友!我全要了!”
“滾開!你吃得下嗎?這批絲綢我包了!”
熱那亞的商人們徹底瘋狂了,他們圍著攤位,爭先恐後地出價,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價格在短短几分鐘內就被抬高到了一個離譜的程度,但依舊無法阻擋他們的熱情。
不到半個時辰,這些貨物被搶購一空。
那些得手的商人抱著瓷器,扛著絲綢,臉上洋溢著狂喜,在同伴的護衛下,飛快地擠出人群,生怕被人搶走。而沒搶到的則捶胸頓足,懊惱不已,卻又不願離去,隻眼巴巴地望著船上,期盼著能再搬些貨物下來。
一名羅馬水手迅速將這個結果,以及收到的許多金幣,彙報給了旗艦上的巴西爾。
……
與此同時,熱那亞總督府內。
現任總督喬瓦尼,正埋首於一堆羊皮紙檔案中。按照安德烈亞·多里亞改革後的制度,熱那亞總督的任期只有兩年,他必須對共和國的每一個公民負責,每一天都過得殫精竭慮。
一名港口官員神色匆忙地闖了進來,甚至忘了敲門,在門口衛兵的呵斥聲中,他才想起禮儀,快步走到總督的書桌前,躬身行禮。
“總督閣下,港口來了一支艦隊。”官員的聲音急促,“他們懸掛著雙頭鷹的旗幟。有八艘大型蓋倫戰艦護航,還有幾十艘商船。看規模,至少有數千人。”
喬瓦尼總督抬起頭,放下了手中的鵝毛筆。雙頭鷹旗,他知道那代表著什麼。那個幾百年前在奧斯曼的威壓下,遠渡重洋在西邊新大陸上重建的羅馬帝國。
“他們做了什麼?”
“他們卸下了五箱貨物在碼頭上售賣。”港口官員嚥了口唾沫,臉上還帶著未消的震驚,“是東方的香料、瓷器和絲綢。一出現,就被城裡的商人們搶光了。我敢保證,那只是他們船上貨物的一小部分,冰山一角。他們的船艙裡,一定還裝著一座金山!”
喬瓦尼總督站了起來,在房間裡踱了幾步。
東方貨物。
自從奧斯曼人封鎖了商路,威尼斯人壟斷了與埃及馬穆魯克的貿易後,熱那亞已經很久沒有直接接觸到如此大量的東方珍寶了。後來葡萄牙人繞過了好望角,但他們也將航線視為禁臠,外人根本無法插手。
現在,這支來自新大陸的羅馬艦隊,直接將東方的貨物運到了他的家門口。
“他們想做什麼?”喬瓦尼總督停下腳步,自語道。
“不知道,總督閣下。但他們既然選擇在這裡賣貨,肯定是有意與我們進行貿易。”港口官員揣測道。
“備車!”喬瓦尼總督當機立斷,“通知議會的幾位大人,讓他們跟我一起去碼頭。我要親自見見這支艦隊的指揮官。”
片刻之後,一支由總督衛隊護衛的馬車隊伍,從總督府出發,穿過擁擠的街道,向港口駛去。
巴西爾站在甲板上,早已注意到了這支隊伍的動向。當看到隊伍最前方那輛裝飾華麗的馬車,以及車身上熱那亞共和國的紋章時,他知道,正主來了。
他也換上了一身符合身份的禮服,在幾十名精銳衛兵的簇擁下,走下跳板,安靜地在碼頭上等待。
馬車停穩,車門開啟,身著總督禮袍的喬瓦尼走了下來。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氣質卓然的巴西爾。
兩隊人在碼頭上相遇,周圍的喧囂似乎都暫時平息了。
“熱那亞歡迎每一位遠道而來的朋友。”喬瓦尼總督首先開口,他的視線在巴西爾和他身後的衛兵,以及遠處那幾艘戰艦上掃過,“我是這座城市的總督,喬瓦尼。請問,我該如何稱呼您,這支強大艦隊的領導者?”
“巴西爾·巴列奧略。”巴西爾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羅馬帝國的共治皇帝。”
這個頭銜讓喬瓦尼和他身後的幾名官員都微微一怔。他們預料到來人身份尊貴,卻沒想到竟是一位皇帝親臨。
“我此次前來,不為征戰,只為貿易。”巴西爾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資訊的時間,直接切入了主題。
他指向身後龐大的船隊。
“我的船上,裝滿了從東方採購的貨物。剛才你們也看到了,那只是九牛一毛。羅馬帝國已經打通了前往東方的航路,未來,會有源源不斷的貨物運來。”
他看著喬瓦尼總督,語氣平緩卻有力。
“但我們缺乏在歐羅巴的分銷渠道。而你們,熱那亞,擁有北義大利乃至周邊最成熟的貿易網路。我的提議很簡單,我們合作。我將熱那亞作為羅馬東方貨物在歐洲的獨家代理人,以一個合理的價格將貨物批發給你們。你們再利用自己的網路將其賣出去,賺取差價。我們吃肉,也讓你們喝湯。總督閣下,您覺得如何?”
喬瓦尼總督的心臟猛地跳動了幾下。
獨家代理人!
這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熱那亞將取代威尼斯,甚至取代里斯本,成為歐洲最重要的東方商品集散地。這其中蘊含的利潤,足以讓共和國的財富再翻上幾番。
“尊敬的皇帝陛下。”喬瓦尼總督立刻換上了最恭敬的稱謂,他微微躬身,“您的提議,對熱那亞而言,是天主賜予的禮物。但此事關係重大,還請您移步總督府,讓我們詳談。”
“理應如此。”巴西爾點頭同意。
幾輛馬車被安排妥當,載著巴西爾和他的幾名隨從,在喬瓦尼總督的親自陪同下,穿過熱鬧的街道,駛向總督府。
馬車車輪壓過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巴西爾透過車窗,觀察著這座城市的細節。店鋪林立,行人摩肩接踵,討價還價的聲音不絕於耳,整座城市都散發著一種蓬勃的商業活力。
很快,馬車在總督府前停下。那是一座宏偉的建築,門前矗立著一排高大的哥特式石柱,撐起了華麗的門廊。
穿過石柱,進入寬闊的大廳,喬瓦尼總督親自將巴西爾一行人引至一間裝潢典雅的會客廳。
沉重的木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會客廳內,幾位熱那亞議會的重要成員已經在此等候。他們起身向巴西爾行禮,神色各異,有的難掩興奮,有的則帶著審慎。
雙方分賓主落座。
短暫的寒暄過後,喬瓦尼總督揮退了所有侍從,親自為巴西爾倒上一杯葡萄酒。
“皇帝陛下,您的慷慨令熱那亞受寵若驚。”喬瓦尼端著酒杯,卻沒有立刻喝下,“您的貨物,我們親眼見證了它們的價值。但是,恕我直言,如此龐大的一筆生意,背後必然牽扯著複雜的利益。”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
“熱那亞與西班牙王室有著緊密的合作。而據我所知,葡萄牙人一直將通往東方的航線視為他們的專屬財產。您帶著如此龐大的艦隊來到地中海,想必已經和他們打過交道了。”
喬瓦尼停頓了一下,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我們想知道,對於這份合作可能引來的,來自里斯本和馬德里的壓力,您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