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神羅和羅馬的談判(1 / 1)
神聖羅馬帝國的車隊翻越了阿爾卑斯山脈的隘口,向著溫暖的義大利平原駛去。
最大的那輛馬車內,奧吉爾·德·布斯貝克沒有理會窗外壯麗的雪山景色。馬車的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提醒他此行的份量。
皇帝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的囑託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底線是必須承認,但過程,要讓帝國顯得體面。”
這句矛盾的話裡藏著太多東西。奧吉爾總覺得,陛下隱瞞了最關鍵的部分,那部分機密到連他這位最信賴的使節都不能觸碰。
他想不通。
為什麼必須和談?
對方不過是煽動了一群農夫造反,靠著一支幾千人的新大陸軍隊和金錢僱來的瑞士人,僥倖打贏了一場地方戰爭。羅馬帝國?一個早已失去故土,遠遁海外的流亡政權,他們在新大陸,離歐羅巴的心臟十萬八千里。
只要皇帝陛下一聲令下,整個奧地利和匈牙利的力量動員起來,別說一支小小的遠征軍,就是十支,也能將他們碾碎在義大利的塵土裡。
除非……
奧吉爾的指尖一顫。
除非那個威脅並非來自軍事,而是來自別處。一個不能言說的秘密,一個一旦公之於眾,就會讓帝國的宿敵們,比如法蘭西,獲得攻擊帝國法統的致命武器。
馬克西米利安陛下命令他“不能激怒羅馬人”。
想到這層,奧吉爾感到一陣寒意。如果真是如此,那他接下來的談判,每一步都必須走在刀刃上。他不是去索取,而是去交易,用帝國的承認,換取對方的沉默。
在接下來的旅途中,奧吉爾在搖晃的馬車裡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著談判的每一個細節,思考著如何在這場束手束腳的博弈中,為哈布斯堡家族獲取最大的利益。
車隊進入倫巴第平原後,沒有直接前往蒙費拉託,而是在奧吉爾的命令下,順路前去曼圖亞。
他需要第一手的情報,需要親眼看看那個被羅馬人擊敗的公爵,到底是一副怎樣的光景。
當那面代表神聖羅馬帝國的雙頭鷹旗幟出現在曼圖亞城外時,幾乎絕望的曼圖亞公爵以為自己看到了救星。
他親自迎接皇帝的使節。
“看來皇帝陛下沒有忘記他忠誠的封臣!”公爵在心中狂喜,“我的蒙費拉託,還有機會拿回來!”
城堡的會客廳裡,奢華掩蓋不住一股頹敗的氣息。公爵強打精神,為奧吉爾斟上最好的葡萄酒。
“尊敬的使節,”公爵的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您一定是馬克西米利安二世陛下派來主持公道的吧?岡扎加雖然戰死了,但我還有軍隊!只要有陛下的支援,我願意傾盡所有,為帝國討伐那些叛逆!”
奧吉爾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靜靜地看著杯中晃動的深紅色液體。
“公爵閣下,我此行前來,是想了解一些情況。聽說,您的軍隊與那支羅馬軍隊交過手?”
“交手?”公爵說道,“那根本不是一場堂堂正正的戰爭!他們煽動賤民,用陰謀詭計,還用金幣收買了貪婪的瑞士人!岡扎加,我可憐的封臣,他就是被瑞士長戟兵偷襲殺害的!那不是騎士的戰鬥,是屠夫的行徑!”
奧吉爾沒有理會公爵的抱怨,繼續問道:“他們的軍隊,戰鬥力如何?”
“很強。”公爵的臉色沉了下來,“那些新大陸來的羅馬士兵,紀律嚴明,他們有火槍有長矛。還有熱那亞的十字弩手。最可恨的是,他們太有錢了,把市面上最好的僱傭兵都提前包了下來,根本不給我們機會!”
奧吉爾點了點頭,這些情報印證了他的猜測。對方有備而來,計劃周密,絕非莽夫。
他放下酒杯,終於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我對岡扎加侯爵的遭遇表示遺憾,公爵閣下。但皇帝陛下的意思是,這件事需要透過外交途徑解決。我是一名外交官,此行的目的,是去和那位羅馬的共治皇帝談判。”
“談判?”
公爵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奧吉爾,彷彿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和一群叛逆談判?他們搶走了帝國的封地,殺害了帝國的侯爵!皇帝陛下不派軍隊,卻派一個外交官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憤怒的咆哮:“哈布斯堡的榮耀呢?帝國的尊嚴呢?”
奧吉爾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平靜地站起身。
“公爵閣下,帝國的尊嚴,正是由皇帝陛下和他所信賴的臣子來維護的。我只是執行陛下的意志。”
他微微躬身。
“感謝您的款待,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說完,他轉身離去,留下曼圖亞公爵一個人在空曠的會客廳裡,臉色由紅轉白,最後化為一片死灰。
奧吉爾的車隊繼續向西,很快就進入了蒙費拉託的境內。
這裡的氣氛與曼圖亞截然不同。
道路兩旁的村莊裡,能看到手持武器的民兵在巡邏,他們看向帝國車隊的眼神充滿了警惕。田野裡,農夫們正在勞作,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麻木,反而帶著一種新生的希望。
巴列奧略家族的城堡矗立在前方,那面紫色雙頭鷹的旗幟在風中飄揚。
奧吉爾在城堡門口遞交了國書,很快,一名羅馬軍官便出來將他引入會客廳。
會客廳佈置得體。一個年輕人正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波河,另一個則坐在主位上,有些侷促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袍。
奧吉爾一眼就認出,主位上那個是新任的侯爵費拉米尼奧,而窗邊那個背對著他,氣度沉穩的年輕人,必然就是此行的真正目標——羅馬共治皇帝,巴西爾·巴列奧略。
巴西爾轉過身,示意奧吉爾坐下。
“歡迎來到蒙費拉託,神聖羅馬帝國的使節。”
奧吉爾坐定後,決定先發制人,他清了清嗓子,用標準的拉丁語說道:“皇帝陛下,侯爵閣下。我奉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馬克西米利安二世之命而來。你們以武力篡奪了蒙費拉託的爵位,殺害了帝國冊封的合法領主,此舉嚴重違背了帝國的法律與傳統。皇帝陛下希望我來問一句,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以及,你們能為帝國的寬恕,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他將“篡奪”和“代價”兩個詞咬得很重,試圖佔據法理和道義的制高點。
費拉米尼奧的臉色變了變,剛想開口反駁,卻被巴西爾一個手勢制止了。
巴西爾笑了笑,他從窗邊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使節先生,我們不如把事情簡單化一點。”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個問題。費拉米尼奧是前任侯爵喬治一世唯一的兒子,憑這一點,他有沒有資格繼承蒙費拉託?”
奧吉爾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對方完全不按外交辭令的套路出牌,直接把問題掰開揉碎了問。他沉吟片刻,謹慎地回答:“有。但血統存在瑕疵,這隻能算是一個弱宣稱,不足以壓倒由帝國親自冊封的合法性。”
巴西爾點了點頭,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個問題。我帶來了三千名訓練有素的羅馬軍團,並且用金幣僱傭了阿爾卑斯山南邊最好的瑞士長矛手,擊敗了岡扎加和曼圖亞公爵的聯軍。僅憑這一點,我們有沒有能力讓費拉米尼奧坐上這個侯爵的位置?”
奧吉爾感到一絲壓力,對方的思路十分清晰。
“有這個能力。但強權帶不來公義,只會招致無窮無盡的非議與戰爭。”
巴西爾喝了一口水,放下了杯子,然後攤開雙手。
“那麼,使節先生,現在情況很清楚了。我們既有宣稱權,又有軍隊。一個有宣稱、有軍隊的家族,拿回屬於自己的土地,這在歐羅巴的規矩裡,算不算合理合法?能不能站著獲取蒙費拉託侯爵的身份?”
這番話,讓奧吉爾準備了一路的法理辯詞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終於明白,對方根本不在乎那些虛頭巴腦的法理。
“……可以。”奧吉爾艱難地吐出這個詞,“但這一切都需要得到皇帝陛下的承認。否則,帝國將視你們為叛逆,召集所有忠誠的封臣,對你們進行無休止的圍攻。所以,你們必須展現出自己的價值,一個足以讓皇帝陛下認可你們的價值。”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價值?”巴西爾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當然有。”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另一幅更大的地圖前。那是一幅涵蓋了整個地中海和近東的地圖。
“使節先生,你在來之前,應該去過君士坦丁堡吧?”
奧吉爾心中一動,點了點頭。
“我們羅馬,和奧斯曼人,是世仇。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巴西爾的手指點在了巴爾幹半島上,“而你們哈布斯堡,在匈牙利,也正被奧斯曼人壓得喘不過氣來。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如果,我們在北義大利,有一個穩固的、屬於我們巴列奧略家族的立足點。我們就可以從新大陸調遣艦隊和軍隊,駐紮在這裡。”
巴西爾的手指從義大利,劃過亞得里亞海,最後停在了希臘。
“你們奧地利有強大的陸軍,但你們沒有海軍,在地中海上,你們是瞎子和瘸子。而我們有。我們的艦隊,曾經封鎖過英格蘭的港口。如果我們的艦隊出現在愛琴海,切斷奧斯曼人的海運線,同時,你們的陸軍在匈牙利發動攻勢。你覺得,蘇丹的表情會不會很精彩?”
奧吉爾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巴西爾描繪的這幅圖景,太誘人了。
這是哈布斯堡家族幾代君主夢寐以求的戰略態勢!
“我們可以一起瓜分奧斯曼在巴爾幹的領土。”巴西爾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我們羅馬,只要我們祖先的土地,希臘和安納托利亞西部。剩下的,塞爾維亞以北,都可以成為你們哈布斯堡的王冠上新的寶石。我們出海軍,你們出陸軍,讓奧斯曼人首尾不能相顧。這個價值,夠不夠換一個蒙費拉託?”
奧吉爾死死盯著地圖,大腦飛速運轉。
他明白了。
這才是對方真正的籌碼。
用一個區區的蒙費拉託,換取一個強大的、能夠顛覆整個地中海戰略格局的海上盟友。
這筆買賣,皇帝陛下不可能拒絕。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為帝國挽回顏面的方法。
承認費拉米尼奧的地位,不再是屈辱的妥協,而是為了締結神聖的反奧斯曼同盟,而做出的高瞻遠矚的戰略決策!
他找到了那件體面的外衣。
“這是一個非常有建設性的提議。”奧吉爾恢復了外交官的冷靜,“我會將您的提議,原封不動地轉達給皇帝陛下。我相信,陛下會做出明智的判斷。”
談判至此,已然結束。
幾天後,維也納,美泉宮。
奧吉爾站在馬克西米利安二世面前,詳細彙報了此次出使的全部過程,並著重渲染了那個宏大的反奧斯曼同盟計劃。
“……陛下,那位羅馬的共治皇帝,年輕,但極具遠見。他想要的不僅僅是一個蒙費拉託,而是重返歐洲棋局的資格。與這樣一個潛在的強大勢力為敵,不如將他引導成我們的盟友。用一個我們本就難以控制的北義大利邦國,換取一個能從海上絞殺奧斯曼帝國的夥伴,這筆交易,對帝國百利而無一害。”
馬克西米利安二世聽完彙報,在書房裡踱步良久,臉上陰晴不定。
他走到窗邊,看著花園裡精心修剪的樹木,許久之後,他終於開口。
“你做得很好,奧吉爾。非常好。”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立刻草擬兩份檔案。第一份,以我的名義,正式承認費拉米尼奧·巴列奧略為蒙費拉託侯爵。第二份,以哈布斯堡家族的名義,與埃律西昂的羅馬帝國,締結一份旨在共同對抗奧斯曼異教徒的神聖盟約!”
在簽署完承認費拉米尼奧身份的敕令後,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的目光落在了牆上那副巨大的地圖上,他的視線越過義大利,越過巴爾幹,最終停在了那片廣袤的奧斯曼帝國的疆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