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書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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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春寒料峭,官道旁的泥土尚未完全解凍。

林東一身青布直綴,作遊學書生打扮,僅帶著兩名扮作書童的錦衣衛好手,騎行在通往保定府的官道上。

此番他離京,明面上是巡查“攤丁入畝”在直隸各州縣的試行情況,實則更想親耳聽聽這新政在民間最真實的反響。

天圓地方之力如同無形的網,悄然鋪開,捕捉著方圓數十里內的氣息流轉、人聲細語。

行至涿州地界,天色漸晚,三人尋了一處靠近驛站的簡陋客棧歇腳。

剛安頓下來,便聽得大堂角落傳來一陣壓抑的爭執聲。

一名衣衫洗得發白、面容清癯的年輕書生,正與客棧掌櫃焦急求道:

“掌櫃的,行行好,房錢能否再寬限一日?小生明日定能想法湊齊……”

“寬限?都寬限兩日了!看你也是個讀書人,怎地如此不知趣?

沒錢就搬出去,住你的破廟去!”

林東緩步走近,溫言問道:

“這位兄臺,可是遇到了難處?”

那書生見林東氣度不凡,面露赧色,長揖一禮:

“晚生陳望,涿州本地人士,確是一時困頓,讓兄臺見笑了。”

林東邀他同坐,吩咐書童添了酒菜。

幾杯薄酒下肚,陳望的話匣子也開啟了。

他原是涿州縣學的童生,家境貧寒,父母早逝,全賴兄嫂接濟和自身苦讀才考取功名。

此次之所以滯留客棧是為了狀告本縣縣令王權。

“王權?”林東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兄臺要告父母官?所告何事?”

陳望眼中燃起憤懣之火,壓低聲音道:

“兄臺有所不知!

朝廷推行‘攤丁入畝’,本是利國利民的好政策!

可到了我們涿州,全變了味!”

他詳細道來,原來縣令王權陽奉陰違,與本地豪強薛半城勾結。

清丈田畝時,將薛家等大戶的良田大量隱報,或將肥田報為瘠地。

而將眾多小戶貧農的薄田甚至宅基地強行多量,加重其賦稅。

更可惡者,王權竟將原本按律應均攤入畝的“丁銀”,巧立名目,仍向無地少地的佃戶、匠戶額外徵收“人頭捐”,美其名曰“補丁銀缺口”!

致使貧者愈貧,怨聲載道。

“晚生家中僅有祖傳薄田三畝,竟被攤上遠超鄰村富戶十畝良田的稅銀!

家兄氣不過,前去理論,反被衙役打傷!

晚生屢次撰寫狀詞,欲上告府衙,皆被縣裡師爺壓下,還威脅要革我功名!”

陳望越說越激動,眼圈泛紅,

“此次,晚生拼卻前程不要,也要到保定府告他一狀!

哪怕滾釘板、告御狀,也在所不惜!”

林東靜靜聽著,天圓地方之力細細感知著陳望的情緒波動,確認其所言非虛,且心懷赤誠。

他沉吟片刻,道:

“陳兄赤子之心,令人敬佩。然則府衙官官相護,恐亦難申冤屈。

不如……我與你同去縣衙,當面與那王縣令對質如何?”

陳望一愣,打量林東:

“兄臺是……?”

林東微微一笑:

“我姓林,在京中有些門路,或許能幫陳兄說上幾句話。明日,我隨你一同去縣衙遞狀紙。”

陳望將信將疑,但見林東目光坦誠,氣度沉穩,不似妄人,且自己已無退路,便咬牙應下:

“好!多謝林兄!明日辰時,縣衙門前,不見不散!”

次日辰時,涿州縣衙。

堂鼓擂響,三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吆喝堂威。

縣令王權慢悠悠從後堂轉出,坐到明鏡高懸的匾額下,他年約四旬,麵皮白淨,眼神卻帶著幾分油滑與慵懶。

師爺在一旁躬身伺候。

陳望深吸一口氣,手捧狀紙,大步上前,跪倒在地:

“童生陳望,狀告本縣父母官王權王大人,推行新政不力,勾結豪強,欺壓百姓,賦稅不公!”

王權眼皮都未抬,懶洋洋道:

“哦?又是你這酸丁。

本官日理萬機,沒空聽你胡言亂語。

來人,轟出去!”

“且慢!”

林東從圍觀人群中走出,朗聲道,

“王縣令,民有冤情,依律當受理。豈可因告狀者是童生,便置之不理?這豈是父母官所為?”

王權這才正眼打量林東,見其衣著普通,但氣度不凡,心下有些嘀咕,面上卻更強硬:

“你是何人?竟敢擾亂公堂!”

“路見不平之人。”

林東淡然道,

“陳童生所告,條條關乎朝廷新政,關乎民生疾苦。

王縣令若不查問清楚,恐怕難以向朝廷、向百姓交代吧?

不如,就將薛半城等一干人等傳來,當堂對質,清丈田畝冊籍,一查便知!”

王權臉色微變,冷笑道:

“哼!田畝冊籍乃官府機密,豈是你說查就查?

薛員外乃本縣士紳,豈容你等肆意汙衊?

本官看你們就是刁民聚眾,意圖不軌!

來呀,將這兩人拿下,重打三十大板,押入大牢候審!”

衙役們應聲上前,便要動手。

陳望臉色煞白,渾身顫抖。

林東卻仰天大笑,聲震屋瓦:

“好一個‘刁民聚眾’!

好一個‘意圖不軌’!

王權,你眼中可還有王法?

可還有皇上!”

笑聲未落,林東猛地從懷中掏出一面金牌,高舉過頭!

金牌在晨曦中閃耀,上刻“如朕親臨”四個大字,旁邊還有小巧而威嚴的“冠軍侯林”印鑑!

“本侯,冠軍侯林東,奉旨巡查直隸新政!

王權,你還不跪下!”

林東聲如雷霆,周身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籠罩整個公堂!

“冠……冠軍侯?!”

王權如同被晴天霹靂擊中,雙腿一軟,直接從公案後癱滑下來,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下官……下官不知侯爺駕到,罪該萬死!

罪該萬死!”

堂下衙役、師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跪倒一片,體如篩糠。

陳望目瞪口呆,看著身邊這位瞬間從“林兄”變為“冠軍侯”的男子,大腦一片空白。

林東收起金牌,冷冽的目光掃過王權:

“王縣令,現在,可以查了嗎?

將薛半城傳來!

將全縣田畝冊籍、稅賦賬冊,全部搬來!

本侯要親自核查!”

“是是是!下官遵命!快!快去傳薛半城!搬冊籍!”

王權面如死灰,連聲應承。

接下來的半日,涿州縣衙成了真正的審判堂。

薛半城被錦衣衛“請”到,起初還想狡辯,但在林東出示的暗中調查的鐵證和陳望的指證下,與王權的勾當一一敗露。

隱田、轉嫁稅負、私徵雜捐……罪行累累。

林東當即下令革去王權縣令之職,鎖拿入京,交大理寺嚴審。

薛半城等豪強,抄沒非法所得,按律治罪。

涿州新政事宜,暫由府衙派員接管,重新清丈田畝,依律公平攤稅,補償受冤百姓。

訊息傳出,涿州百姓歡呼雷動,奔走相告:

“青天來了!林青天為我們做主了!”

事了之後,林東在臨時下榻的驛館召見陳望。

陳望感激涕零,便要行大禮,被林東扶住。

“陳兄不必多禮。你為民請命,不畏強權,乃讀書人本色。”

林東讚賞道,又馬上問:

“春闈在即,你可有打算?”

陳望神色黯然:

“回侯爺,晚生……晚生原本有志於科場,但……但盤纏無著,且……”

他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

陳望鼓起勇氣:

“侯爺,科場之路,於寒門學子,難於上青天啊!

且不說路途盤纏、京師住宿花費巨大,便是這備考所需經籍註疏、時文集粹,價格昂貴,多掌握在世家大族或大書商手中,尋常學子根本無力購買。

更聽聞……聽聞科場之內,關節舞弊盛行,名額幾為高門子弟內定,寒門縱有才學,亦難登榜……”

林東眉頭緊鎖,這些情況,他亦有耳聞,但親耳聽一個寒門才子道來,更覺觸目驚心。

知識被壟斷,上升通道被堵塞,這無疑是在扼殺國家的未來。

“盤纏之事,你無需擔憂。”

林東當即取出一錠銀子,

“這些足夠你赴京趕考之用。

但你所言科場積弊、書籍昂貴之事,確是頑疾……”

他沉吟良久,一個念頭逐漸清晰。

欲破世家對知識的壟斷,唯有讓書籍變得便宜易得!

他想起腦海中那些超越時代的技藝——改良造紙術與活字印刷術。

“陳望,你且安心備考。

書籍之事,本侯或有一法可解。”

送走陳望後,林東立刻修書兩封,以錦衣衛快馬分送兩地。

一封送往北疆家中,給李知微,請她即刻攜精通工匠技藝的可靠人手入京。

另一封,則是給在京的淮安王李珵,請他暗中物色一處僻靜寬敞的院落,並蒐集京城紙張、墨錠、刻版等行業的情報。

半月後,京城西郊,一座看似普通的莊園內,卻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李知微帶著李清、柳娘等幾位心靈手巧的妻妾,以及從北疆帶來的數名可靠工匠,已在此忙碌多日。

林東將記憶中改良的造紙工藝和活字印刷術的原理和方法,詳細講解給眾人。

李知微等人本就聰慧,又有實踐經驗,很快便領會要點,帶領工匠們開始試驗。

經過數次失敗和改進,第一批採用新法造出的紙張,雖然略顯粗糙,但成本低廉,足以用於印刷。

而燒製的泥活字也初具規模,排版、刷印、拆版……

一道道工序在摸索中逐漸熟練。

林東將此機構命名為“清源書局”,寓意“清流之源,知識普惠”。

書局由李知微總攬,李清負責造紙坊,柳娘負責印刷坊,招募的工人多是家境貧寒、背景清白的流民或軍屬,嚴格保密。

很快,“清源書局”印製的第一批書籍上市了——

《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蒙學讀物,以及一些基本的經史子集註疏。

其價格僅為市面同類書籍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在京城寒門學子中傳開。

起初有人懷疑是劣質盜版,但購買後發現,雖紙張不如官刻精良,字跡偶有模糊,但內容準確無誤!

這對於無力購買昂貴書籍的學子來說,無疑是天降甘霖!

書局門前,每日都排起長龍。

但林東並未止步於此。

他利用書局產生的微薄利潤,設立了“清源助學基金”,由李知微掌管。

基金專門資助像陳望那樣有才學但家境貧寒的學子,提供趕考盤纏、在京食宿,甚至延請名士為他們講解經義、輔導科考技巧。

一時間,林東與“清源書局”之名,在寒門學子中如雷貫耳,被譽為“文曲星下凡”、“寒門救星”。

得到資助的學子們感激涕零,學習愈發刻苦。

然而,這股清流深深刺痛了某些人的利益。

京城幾家最大的傳統書商,如“翰墨齋”、“文淵閣”等,其背後皆有世家大族背景。

清源書局的低價策略,嚴重衝擊了他們的暴利生意。

以往依靠壟斷典籍、高價售賣獲取的鉅額利潤大幅縮水。

這讓他們根本無法忍受,於是便聯合了起來。

“豈有此理!這林東,仗著軍功和聖寵,手也伸得太長了!”

翰墨齋東家、同時也是吏部侍郎姻親的王百萬,在密室內對著其他幾家書商咆哮。

“王兄息怒,那林東如今聖眷正濃,又是冠軍侯,硬碰硬恐怕……”

“哼!明的不行,就來暗的!”

王百萬眼中閃過陰狠,

“他這書局,紙張來源、工匠來歷,能幹乾淨淨?

還有,他資助學子,收買人心,想幹什麼?

莫非想效仿戰國四公子,養士自重?

這可是大忌!

咱們這就聯名上奏,參他一個‘與民爭利、收買士心、圖謀不軌’之罪!

再找些御史言官,好好說道說道!”

王百萬說完忽然陰狠的笑了起來,彷彿已經看到了林東失敗的樣子。

而此刻的林東,正站在書局的紙庫中,撫摸著粗糙卻充滿希望的紙張,目光深邃。

他知道,打破千年積弊,絕不會一帆風順,但這第一步,必須邁出去。

為了那些如陳望般渴望改變命運的寒門子弟,也為了大乾能夠擁有更多真正的人才,這條路,他必須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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