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假學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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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世家在漕運文章上的陰險構陷,林東並未急於辯白或反擊,

他知道,在這種涉及前朝舊案、極易觸動皇帝敏感神經的事情上,越是激烈自辯,越容易引人猜疑。

他選擇了暫時隱忍,將精力轉向了另一件關乎國本、且更能從根本上動搖世家根基的大事

——春闈會試。

數日後,養心殿內,檀香嫋嫋。

林東摒去左右,與皇帝李載垕進行了一次密談。

“陛下,”林東神色凝重,

“漕運之事,臣問心無愧,是非曲直,自有公論。

然臣今日所奏,事關大乾百年氣運,遠比漕運更為緊要。”

李載垕經過前番風波,對林東的信任雖有一絲波動,但倚重未減,聞言正色道:

“愛卿請講。”

“陛下可知,今歲春闈,天下學子幾何?

其中寒門子弟,又能有幾人可入彀中?”

林東不答反問。

李載垕沉吟片刻:

“據禮部所報,今歲應試者約五千餘人。

至於寒門……怕是十不存一吧。”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作為皇帝,他何嘗不知科場積弊,但牽涉太廣,以往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陛下明鑑!”

林東聲音提高,

“豈止十不存一!臣近日命人暗查,去歲春闈取士三百,真正出身寒微、無世家背景者,不足三十人!

其餘名額,幾為各大世家、勳貴子弟瓜分殆盡!

科場關節、請託舞弊、乃至考前洩題、冒名頂替,種種黑幕,觸目驚心!”

林東將他所知的科場黑幕一一道來:

考官被賄賂、謄錄被篡改、甚至考場號舍位置都可買賣……

寒門學子縱有滿腹經綸,也難敵世家子弟的銀錢與關係。

李載垕聽得臉色鐵青,拳頭緊握。

他年輕氣盛,早有整頓吏治、重新整理政治之志,科場腐敗正是其心頭大患。

林東趁熱打鐵,指向窗外:

“陛下,您可知臣為何要辦書局,印報紙?

不僅僅是為了開啟民智,更是為了給這些被壓制、被埋沒的寒門學子,一線希望!

讓他們有機會讀到書,有機會知曉朝廷政令,有機會……憑藉真才實學,為國效力!

而非世代淪為世家佃戶、奴僕!”

他再次將話題引回春闈:

“陛下!科舉取士,乃朝廷掄才大典,更是寒門子弟唯一的晉身之階!

若此階被世家壟斷,則朝廷官員盡出豪門,他們眼中只有家族利益,何來忠君愛國?

陛下之政令,如何出得了京畿?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李載垕心上。

他聯想到林東之前推行“攤丁入畝”遇到的層層阻力,辦報紙遭受的種種攻擊,不正是世家為維護自身特權而進行的瘋狂反撲嗎?

若不能打破世家對仕途的壟斷,任何改革都將寸步難行!

李載垕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

“愛卿所言,字字珠璣,振聾發聵!

朕豈能坐視祖宗取士之制,淪為世傢俬器!

今歲春闈,必須整肅!”

“陛下聖明!”

林東躬身,

“然則,積弊已深,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懾!

臣懇請陛下,授臣全權,主持今歲春闈!

臣願立軍令狀,必使此次會試,成為有史以來最公正、最清明之科考!

讓天下寒士,揚眉吐氣!

讓世家權貴,無所遁形!”

李載垕看著林東堅毅的面容,想起他過往的功績與忠誠,心中豪氣頓生,用力一拍御案:

“好!朕准奏!

即日起,朕特命冠軍侯林東,為今歲春闈總裁官,總攬會試一切事宜!

禮部、吏部、京兆尹及各相關衙門,皆需全力配合!

若有抗命、舞弊者,無論出身,嚴懲不貸!

朕,與你共擔此任!”

“臣,領旨!

必不負陛下重託!”

林東深深一揖,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拿到了皇帝的全權授權,他便有了與世家正面較量、改革科場的尚方寶劍!

當日傍晚,最新一期《大乾日報》的頭版頭條,便以醒目標題刊載了皇帝的特旨:

“聖諭:特命冠軍侯林東為癸未科春闈總裁官,整飭科場,革除積弊,務使掄才大典,公正清明,寒俊得路,國本永固!”

正文詳細闡述了皇帝整肅科場的決心,並公佈了林東擬定的數條新規:

嚴格鎖院、糊名謄錄、增派監察、嚴懲舞弊,並承諾對家境貧寒的學子提供一定的路費、食宿補貼。

這則訊息,如同在滾燙的油鍋中滴入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報紙一出,首先是在京的寒門學子中引起了巨大轟動。

他們奔走相告,熱淚盈眶。

多少年了,他們飽受世家子弟的排擠、嘲弄,深知科場黑暗,前途渺茫。

如今,皇帝竟派戰功赫赫的林侯爺親自掌舵春闈,並頒佈如此嚴厲的新規,這無疑是黑暗中的一道曙光!

“林侯爺青天!”

“陛下聖明!寒門有望矣!”

“此次定要奮力一搏,不負皇恩,不負侯爺!”

酒樓茶肆、書院學舍,到處都能聽到學子們激動地議論聲,許多人甚至當場提筆,寫下感激涕零的詩句,投往報社。

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和激情,在寒士群體中迅速蔓延。

訊息隨著驛路迅速傳遍各州府,那些原本因盤纏無著、或覺無望而放棄赴考的偏遠寒門學子,聞訊後也重新燃起希望,千方百計籌措資斧,踏上赴京之路。

今歲春闈的報名人數,果然如林東所預料,出現了大幅增長,其中寒門學子的比例顯著提高。

與寒士的歡欣鼓舞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世家圈層的陰鬱和憤怒。

京城最豪華的酒樓醉仙居頂層,一間隱秘的雅閣內,數位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圍坐一桌,人人面前都攤著一份《大乾日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們正是以王百萬、吏部侍郎周延儒、國子監祭酒李守貞等為代表的世家核心人物。

“哼!林東小兒,欺人太甚!”

王百萬將報紙狠狠摔在桌上,

“竟敢將手伸到科場上來!他這是要斷我等根基!”

周延儒捻著山羊鬍,陰惻惻道:

“陛下被他蠱惑,竟授予全權…此次春闈,怕是真的要變天了。”

李守貞嘆了口氣:

“糊名謄錄,增派監察…這些手段若嚴格執行,我等子弟怕是難有作為啊。

以往那些關節、暗號,只怕都派不上用場了。”

一時間,雅閣內充滿了怨毒、焦慮和無奈的嘆息。

科場是他們維持家族權勢、培養接班人的最重要渠道,如今被林東卡住脖子,無異於滅頂之災。

沉默良久,周延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諸位,慌什麼?

科場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林東有張良計,我們就沒有過牆梯?”

“周兄有何高見?”

眾人精神一振。

周延儒壓低了聲音:

“林東此舉,看似雷霆萬鈞,實則漏洞百出。他只說瞭如何防弊,可沒說…如何‘製造’弊案!”

眾人一愣,隨即恍然,臉上露出陰險的笑容。

周延儒繼續道:

“他不是要‘公正’嗎?不是要‘幫寒門’嗎?好啊!

我們就給他送上一份‘大禮’!

讓他這‘公正’的春闈,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讓他這‘寒門恩主’,身敗名裂!”

接著,幾人頭湊在一起,聲音越來越低,開始密謀具體的行動計劃。

雅閣內,陰謀的氣息瀰漫開來。

接下來的數日,出奇的平靜。

林東全力投入春闈的籌備工作,遴選考官、佈置考場、制定詳細的防弊條例,忙得不可開交。

淮安王李珵也加派了錦衣衛人手,暗中監控各世家動向,但回報均是“並無異動”。

這種反常的平靜,反而讓林東心中隱隱不安。

以世家的行事風格,絕不可能坐以待斃。他召來李珵商議。

“王爺,世家那邊太過安靜,恐有蹊蹺。”

李珵皺眉:

“緹騎日夜監視,王、周、李等府邸並無異常聚會,其子弟也大多閉門讀書,似乎…真的認命了?”

“認命?”

林東搖頭,

“他們若會認命,就不會有今日之勢。

必是在醞釀更大的陰謀。”

果然,就在林東與李珵談話的次日清晨,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打破了表面的平靜!

冠軍侯府門外,突然湧來黑壓壓一大群人!

他們大多作書生打扮,但衣衫襤褸,面色飢黃,舉止粗魯,口中高喊著:

“林侯爺!青天大老爺!

您說要幫我們寒門學子,給點盤纏吧!”

“對啊!侯爺!

您富可敵國,手指縫裡漏點,就夠我們趕考了!”

“說好的公平!沒錢怎麼公平?我們要錢!”

“不給錢,就是騙人!就是假仁假義!”

人群越聚越多,約有二三百人,將侯府大門圍得水洩不通,喧譁哭鬧之聲震天響。

引得無數百姓圍觀,指指點點。

府內侍衛如臨大敵,刀出鞘,箭上弦,緊張地封鎖大門。

管家慌忙入內稟報。

李珵恰好也在府中與林東議事,聞報勃然大怒:

“豈有此理!一群刁民,竟敢圍堵侯府!

本王這就調錦衣衛過來,將他們統統抓起來!

定是有人指使!”

林東卻抬手製止了他,臉上非但沒有怒色,反而露出一絲瞭然於胸的冷笑:

“王爺稍安勿躁。果然來了!

這正是世家的‘禮物’——以‘寒門’之名,行搗亂之實。”

他走到窗前,天圓地方之力悄然展開,感知著門外那群“書生”。

果然,其中真正有微弱文氣、像是讀書人的,不足三成!

其餘大多氣息渾濁,眼神閃爍,分明是市井無賴、地痞流氓假扮!

他們喊話的內容也經過精心設計,看似訴求合理,實則胡攪蠻纏,目的就是抹黑林東“幫扶寒門”的承諾,製造混亂,打擊其威信。

“王爺,若此刻派兵驅趕,正中他們下懷。”

林東冷靜分析,

“他們必會四處哭喊,說冠軍侯言而無信,欺凌貧苦書生。輿論將對我不利。”

“那…難道就任由他們鬧?”

李珵焦躁道。

“自然不能。”

林東眼中精光一閃,

“他們不是要‘公平’嗎?不是要‘機會’嗎?

好,我就給他們一個‘公平’的機會!”

他轉身對李知微吩咐道:

“知微,去將前幾日我讓你準備的那批‘蒙學測卷’取來。”

然後又對李珵道:

“王爺,煩請您下令,讓錦衣衛不必動武,只需維持秩序。

再幫我準備一些筆墨桌凳,擺在府門外。”

李珵和李知微雖不明所以,但見林東成竹在胸,立刻依言照辦。

片刻之後,侯府大門緩緩開啟。

林東一身常服,緩步走出,面對群情洶洶的“書生”,面色平靜。

李知微帶著幾名侍女,抬出幾大箱試卷和筆墨紙硯。

錦衣衛迅速在門前空地上擺開數十張簡易桌椅。

騷動的人群見正主出來,且擺出這陣勢,一時有些愣住,喧譁聲小了許多。

林東運足中氣,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諸位學子!林某奉旨主考,旨在公平取士!

凡有志於科舉、家境貧寒者,林某確有幫扶之意!

然,幫扶物件,當為真才實學、一心向學之士!

而非渾水摸魚、企圖不勞而獲之徒!”

他指著那些試卷,朗聲道:

“這裡有一些簡單的經義策論題目,皆是蒙童水平!

凡自認是寒門學子者,可當場應試!

只要答卷能過基本標準,證明你確有讀書根基,林某當場奉上趕考盤纏!

若連這等題目都答不上來……”

林東目光陡然轉厲,掃過人群,

“那便是冒名頂替、蓄意搗亂之輩!

就休怪林某,按擾亂科場、詆譭朝廷命官之罪,送交錦衣衛嚴懲不貸!”

話音一落,現場一片死寂!

那些真正混在其中的少數的寒門學子聞言,先是驚訝,隨即露出躍躍欲試之色。

而絕大多數假扮者,則瞬間臉色慘白,冷汗直流!

他們哪會做什麼文章?

“我們…我們是來要錢的!不是來考試的!”

“對啊!給錢!快給錢!”

幾個為首的潑皮硬著頭皮叫嚷起來,試圖重新煽動情緒。

“鏘!”李珵猛地拔出腰間繡春刀,寒光一閃,厲聲喝道:

“冠軍侯有令!要錢,先考試!不考者,視為亂民!格殺勿論!

錦衣衛,給我盯緊了!”

森然的殺氣瀰漫開來,錦衣衛齊聲應諾,刀鋒出鞘,冷冽的目光鎖定了那幾個帶頭鬧事的。

假書生們嚇得魂飛魄散,看著那明晃晃的刀子和桌上空白的試卷,哪裡還敢停留?

“跑啊!”

不知誰喊了一聲,數百人頓時作鳥獸散,連滾帶爬,瞬間跑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滿地狼藉和一群目瞪口呆的圍觀百姓,以及……幾十個真正面露難色、卻仍留在原地的貧寒書生。

一場精心策劃的鬧劇,被林東以這種出乎意料的方式,輕鬆化解。

京兆尹衙門的差役這才姍姍來遲,協助清理現場。

林東看著那些留下的真學子,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諸位既然留下,便是真有向學之心。

來,請入座應試。

只要文章通順,盤纏之事,本侯一力承擔!”

真正的寒士們感激涕零,紛紛入座,認真答題。

訊息傳開,林東的聲望不降反升,世家的陰招再次落空。

然而,林東心中清楚,這僅僅是開場鑼鼓。

更大的風暴,一定還在後面。

春闈的考場之上,才是真正較量的舞臺。

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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