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春闈危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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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軍侯府門前的風波平息後,林東並未立刻離去。

他看著那幾十名留下應試的貧寒學子,他們大多衣衫雖舊卻漿洗得乾淨,

面容雖帶飢色卻眼神清亮,此刻正伏在簡陋的桌案上,認真答題,眉宇間透著對知識的敬畏和對機會的珍惜。

林東緩步走在他們中間,天圓地方之力悄然流轉,感知著這些年輕人的心緒與才思。

大多數學子的文章中規中矩,顯是基礎紮實但缺乏歷練。

然而,當他走到角落一名尤為清瘦、面色蒼白的學子面前時,卻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這名學子並未急於下筆,而是閉目凝神,似在深思。

他的試卷上,林東特意加設的一道附加題

“試論:何以為人?”

下方,已然寫下了數行字跡。

林東目光掃過,心中微微一震。

那學子寫道:

“人之為人,非徒具形骸,能言語耳。在於有仁心,知廉恥,明是非。然學生以為,人之根本,在於能‘以人待人’!

視他人如己,感同身受,推己及人。

能恤老憐貧,能敬畏生命,能不以權財勢位而輕賤他人,方不愧‘人’之稱。若位高而視民如草芥,權重而役人如牛馬,則雖披人皮,其心已與禽獸無異!”

文字樸實,卻有一股浩然之氣撲面而來,直指人心!

此時,那學子似乎思慮已定,睜開眼,正欲繼續作答,忽見林東立於身前,慌忙起身欲拜。

林東擺手制止,拿起他的試卷,指著那一段文字,溫和問道:

“不必多禮。你叫何名?此言‘以人待人’,發自肺腑?”

學子見冠軍侯親自垂詢,雖緊張卻無諂媚之態,恭敬答道:

“學生張承,涿州人士。

此乃學生肺腑之言。

學生家境貧寒,自幼見慣鄉紳豪奴欺壓良善,視百姓如豬狗,心中常懷憤懣。

亦見侯爺刊印書籍、推行新政、嚴懲貪官,皆是為使尋常百姓能活得有尊嚴,此方是‘以人待人’之大道!

學生…學生妄言了。”

林東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張承…好!說得很好!‘以人待人’,四字千鈞!

這正是為政之本,治國之要!”

他來了興致,索性在一旁坐下,

“你既有此見識,那我再問你,為官者,當如何‘以人待人’?”

張承見侯爺不僅不怪罪,反而真心求教,膽氣一壯,沉吟片刻道:

“學生以為,為官者,‘以人待人’,首在知其飢寒,恤其勞苦。

制定政策,需思慮百姓承受之難。

斷案執法,需體察人情法理之衡。

而非高高在上,視政績為數字,視民情為奏章。

譬如侯爺推行‘攤丁入畝’,學生看來,便是體恤無地少地農人之飢寒,此乃大仁政!”

林東聞言,撫掌大笑:

“好!‘知其飢寒,恤其勞苦’!

此言深得我心!”

他笑聲一斂,目光變得深邃,看著張承,也看著周圍漸漸圍攏過來的學子,聲音沉凝而有力:

“張承所言,乃小‘人’之道。我今日贈諸位一言,乃大‘人’之道,亦是為君為政之根本!”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那便是——以人為本!”

“以人為本?”

張承和眾學子喃喃重複,眼中露出思索的光芒。

“不錯!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林東站起身,聲音朗朗,如同洪鐘大呂,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朝廷之財,來自百姓。

朝廷之兵,來自百姓。

朝廷之威,源自百姓信服!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

為政者若心中無民,只顧盤剝壓榨,則如竭澤而漁,焚林而獵,終將自食惡果!”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若有所思的張承臉上,說出了那句震撼千古的警世恆言: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百姓如水,君王如舟!

水性柔順,可託舟航行萬里。

然若波濤洶湧,亦能傾覆鉅艦,使舟毀人亡!

為政者,豈可不慎?

豈可不畏?”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張承反覆咀嚼著這八個字,渾身劇震,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天靈蓋,以往讀過的聖賢書、見過的世間事,瞬間融會貫通!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對著林東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學生……學生明白了!

侯爺一席話,如醍醐灌頂,使學生豁然開朗!

為官非為權位,非為光宗耀祖,乃是為安頓這如水之萬民!

學生張承,在此立誓:

若他日有幸得沐皇恩,出仕為官,必以侯爺今日之言為鏡,以‘以人為本’為念,兢兢業業,造福一方!若違此誓,天厭之,地棄之!”

周圍學子亦被這番言論和場景深深震撼,紛紛躬身:

“我等亦願以此言為志!”

林東看著張承眼中那純粹而堅定的光芒,心中欣慰無比。

他知道,自己今日或許播下了一顆種子,一顆未來能長成擎天大樹,真正為民請命的能臣種子。

這正是他改革科場、對抗世家的意義所在!

接下來的日子,林東全力投入到春闈的籌備中。

然而,世家的反擊雖未在明面上掀起波瀾,暗地裡的“軟刀子”卻源源不斷地遞來。

先是不斷有朝中官員,以“拜會”、“敘舊”、“請教”為名,前來冠軍侯府。

言語之間,旁敲側擊,最終總會“不經意”地遞上禮單,或透露某位“賢侄”、“世交”正在備考,望侯爺“多多關照”,

並附上寫有姓名的紙條。

所許利益,從金銀珠寶、田宅美婢,到朝中奧援、政治交換,無所不包。

起初,林東尚能虛與委蛇,婉言謝絕。

但後來,送禮者幾乎踏破門檻,且愈發露骨,甚至有人暗示若不通融,日後朝堂之上恐難相見。

這一日,又有三位官員聯袂而來,皆是位高權重之輩,言語傲慢,禮單厚重,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林東看著那幾份沉甸甸的禮單和密密麻麻的“關係戶”名單,胸中積壓的怒火終於爆發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那幾份禮單和名單,走到庭院之中,在所有來訪官員和府中下人驚愕的目光注視下,將其狠狠擲於地上,厲聲喝道:

“拿火來!”

僕人戰戰兢兢遞上火摺子。

林東俯身,親手將那些禮單紙條點燃!

火焰騰起,迅速吞噬了那些代表骯髒交易的字跡。

林東立於火堆旁,火光映照著他冰冷而堅毅的面龐,聲音如同淬火的鋼鐵,響徹整個侯府:

“本侯奉皇命,主考春闈,只認才學,不認人情!

爾等所欲,無非舞弊營私,罔顧國法,玷汙聖典!

此等行徑,林東深以為恥!

今日,便以此火明志:

凡欲行賄請託、擾亂科場者,皆如此紙,化為灰燼!

本侯在此立誓,此次春闈,若有一人因賄得進,林東自請罷官奪爵,以謝天下!

若查實有舞弊者,無論其身世背景,定嚴懲不貸!

爾等可聽清楚了?!”

一番話,擲地有聲,凜然不可侵犯!

那三名官員被林東的氣勢和決絕嚇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連滾帶爬地告退而去。

訊息迅速傳開,朝野震動。

林東的剛烈之舉,徹底斷絕了所有企圖走歪門邪道者的念想,也贏得了無數正直之士和寒門學子的由衷敬佩。

當然,也徹底激怒了那些世家權貴,將他們推向了更對立的一面。

送禮風波後,林東深知世家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會在考場本身做文章。

春闈考場年久失修,此次需大規模修繕,招募大量工匠,這正是滲透舞弊的絕佳機會。

林東絕不容許此事發生!

他再次入宮,向皇帝請旨後,施行了一套防止作弊的佈防方案:

所有參與貢院修繕的工匠,均由錦衣衛和京兆尹聯合進行嚴格背景審查。

施工期間,所有工匠一律入住貢院旁臨時搭建的營區,實行軍事化管理,不得外出,不得與外人接觸。

林東從宮廷侍衛、錦衣衛、司禮監三個系統中,抽調出數百名絕對可靠、互無關聯的人員,混編成三人小組。

一名侍衛、一名錦衣衛、一名太監,每個小組負責監督一個工匠小隊,約5到10人的全程作業。

三人互相監視,互相制約,任何一人有異常舉動,另外兩人可立即將其拿下!

林東甚至下達嚴令,

一旦發現工匠有可疑行為,如偷鑿夾壁、暗藏機關、傳遞物品等,監督小組可當場格殺勿論,先斬後奏!

每日工畢,所有監督小組需詳細記錄當日工匠作業內容、區域、接觸物品,並繪製成圖,交由林東親自審查核對,確保無任何死角遺漏。

所有進入貢院的建材、工具,均需經過嚴格檢查,出場時同樣核對,防止夾帶。

這套近乎苛刻的監督制度,起初遭到了一些官員的非議,認為太過興師動眾,不近人情。

但林東力排眾議,堅決執行。

在如此高壓的監控下,貢院的修繕工程順利進行,直至完工,未發生任何一起舞弊未遂事件。

世家試圖從工匠層面滲透的陰謀,再次破產。

三月朔日,春闈正日。

京城貢院,氣氛肅穆。

數千名學子經過嚴格搜檢,魚貫入場,按號入座。

林東親率一眾考官、監察官,焚香告天,宣誓秉公取士。

考試鐘聲敲響,考場內頓時鴉雀無聲,只聞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林東坐鎮明遠樓,目光如電,巡視全場。一切似乎井然有序。

然而,就在第一場考試即將結束,學子們準備交卷之際,異變突生!

在張承所在的號舍附近,突然響起監察御史一聲嚴厲的喝問:

“且慢!你袖中是何物?!”

只見一名監察官猛地從張承的袖袋中,抽出了一卷揉得極小的紙條!

展開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經義要點和範文片段!

“大膽!竟敢夾帶小抄!舞弊入場!”

監察官厲聲喝道,頓時吸引了全場目光!

張承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驚得語無倫次:

“不!不可能!這不是我的!我從未帶此物!是有人栽贓!”

“人贓並獲,還敢狡辯!”

那監察官冷笑,

“帶走!革去功名,移送法辦!”

幾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上前,便要鎖拿張承。

“住手!”

林東的聲音從明遠樓上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快步走下樓。

所有學子都緊張地看著這一幕。

林東目光冰冷地掃過那名率先發難的監察御史,發現此人乃周延儒門生,臉色鐵青。

然後看向渾身顫抖、眼中充滿屈辱和絕望的張承。

他接過那張紙條,看了一眼,內容確實是考試相關。

“侯爺!學生冤枉!學生寒窗十載,只待今日,豈會行此自毀前程之事?

這紙條絕非學生所有!定是有人趁學生不備,塞入袖中!”

張承噗通跪地,聲音哽咽卻堅定。

林東心中波瀾起伏。

他相信張承的品行,更深知這是世家針對他、針對寒門代表的卑劣陷害!

目的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打掉他力捧的寒門標杆,讓他這個總裁官顏面掃地,甚至背上失察之罪!

此刻,若強行保下張承,必被攻訐徇私;若依律查辦,則正中對手下懷,寒了天下寒士之心!

局面瞬間變得極其棘手。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東身上,看他如何處置。

林東深吸一口氣,面沉如水,緩緩開口,聲音傳遍寂靜的考場:

“科場規矩,不容褻瀆。既有疑竇,自當徹查。”

他又對張承道:

“張承,你若清白,本侯自會還你公道。

然此刻,需委屈你片刻。”

隨即下令:

“將其帶至別室,嚴加看管,不得用刑,待本侯親自訊問。

考試繼續,其餘人等,不得喧譁!”

命令下達,差役將悲憤交加的張承帶離考場。

考試在一種極其壓抑的氣氛中繼續進行。

林東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全場,尤其是那幾個面露得意之色的監察官。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此刻才真正開始。

他必須在這有限的時間內,找到破局的關鍵證據,否則,不僅張承前途盡毀,他主導的這次“最公正”的春闈,也將成為一個天大的笑話。

一場爭分奪秒、關乎正義與陰謀的較量,在這肅穆的考場之內,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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