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陷害(1 / 1)
貢院內的氣氛,因張承涉嫌夾帶而降至冰點。
眾學子雖低頭答卷,心思卻難免浮動,目光不時瞟向被帶離的張承,又迅速收回,生怕惹禍上身。
林東面沉如水,立於明遠樓前,心中怒濤翻湧,卻強自壓下。
他深知,此刻慌亂正中敵人下懷。
“將證物呈上。”
林東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名率先發難的周姓監察御史,周延儒門生,名周顯,忙不迭地將從小抄呈遞過來,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
林東接過那捲揉得皺巴巴、約兩指寬、掌心大小的紙條,指尖觸感微異。
他將其輕輕捻開,湊近鼻尖,微闔雙目,天圓地方之力凝聚於方寸之間,細細感知。
很快就發現了不對的地方。
這紙張雖薄,卻異常柔韌,表面光滑如釉,絕非市面流通的廉價竹紙或草紙,甚至比清源書局改良後的“清源紙”更為細膩。
紙色也並非普通紙張的微黃或本白,而是一種極均勻的、略帶青瑩的雪白,顯是經過特殊漂洗工藝。
字跡墨色烏黑髮亮,凝而不散,透出一股淡淡的、獨特的松煙混合著某種香料的氣息,絕非尋常墨錠所能及。
這種紙張林東怎麼也不會想到,會是一個窮書生能夠擁有的。
而且在紙條邊緣不起眼處,憑藉超凡感知,林東還察覺到一道幾乎與紙張紋理融為一體的、淺淺的水印暗紋。
那是一個繁複的纏枝蓮紋,中間隱約有個“薛”字花押!
林東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他執掌書局,對天下紙張墨錠瞭如指掌。
這種品質的紙乃江南豪族薛家紙坊特供,產量極少,專供族內子弟讀書及重要書信往來,外界罕見。
其墨亦是薛家秘製“煙墨,以特定松木和香料配方製成,墨跡有異香,不易仿冒。
薛家,正是朝中薛貴妃的母族,亦是反對新政的世家核心之一!
“周御史,”
林東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周顯,
“這張紙條,你是從張承何處發現?如何發現?”
周顯被林東目光刺得一凜,強自鎮定道:
“回侯爺,下官巡視至張承號舍旁,見其神色慌張,袖口鼓脹可疑,便上前查問,其支吾不語,下官遂從其右手袖袋內袋中搜出此物!”
“哦?右手袖袋內袋?”
林東追問,
“張承當時正在答卷,用的是右手握筆。
他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從正在書寫的右手袖袋中取放東西而不被察覺?
又或者,他竟將小抄藏於執筆之手袖中,豈不滑稽?”
周顯語塞,額頭見汗:
“這……或許其心思狡詐,行事悖於常理……”
林東不再理他,轉身對隨行的錦衣衛千戶下令:
“即刻搜查張承號舍,以及其周身所有物品!
重點檢查其攜帶的筆墨紙硯、食盒水壺,乃至坐墊、號板縫隙,不得遺漏任何角落!
另,封鎖張承所在號舍區域,所有監察官、差役暫不得離開!”
“遵命!”
錦衣衛雷厲風行,立刻行動。
片刻之後,回報傳來:
“稟侯爺!已徹查張承號舍及隨身物品!
除官府統一配發的試卷、草稿紙、墨錠外,並未發現任何類似此等質地的小抄或空白紙張!
其自帶毛筆、硯臺亦為尋常之物,並無異常!”
林東頷首,目光再次聚焦於那張小抄,心中已有定計。
他舉起紙條,面向在場所有考官、監察官,聲音清晰冷冽:
“諸位請看!此紙條紙質,光滑如玉,色白泛青,乃江南薛家獨有之‘雪蓮箋’!
其上墨跡,烏亮含香,乃薛家秘製‘煙墨’!
此二物,非薛家核心子弟或與之關係密切者,絕難獲得!
而考生張承,出身涿州寒微,家徒四壁,其入場所攜文具,本侯方才已驗看,皆為最普通之物!
試問,他如何能有此等豪族專供之物來製作小抄?”
一語既出,滿場皆驚!
眾人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那張小抄上,細看之下,果然與林東描述一般無二!
不少見識廣博的官員已暗暗點頭,確認了林東的判斷。
周顯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微顫。
林東步步緊逼,盯著周顯:
“周御史,你口口聲聲人贓並獲。
本侯倒要問你,你身為監察官,職責所在,
發現嫌疑,理應立即上前控制人犯、封存證物,何以能容張承‘神色慌張’、‘支吾不語’良久,
再由你親手從其特定位置搜出證物?
這過程,未免太過順暢!
難道不像是一場早已編排好的戲碼!”
周顯聞言立馬嚇得倒地不起,口中支支吾吾想要解釋。
林東不再給周顯辯解的機會,厲聲喝道:
“來人!將周顯拿下!剝去官服,暫押候審!
本侯懷疑其栽贓陷害,擾亂科場!”
“侯爺!
下官冤枉!
下官只是秉公執法!”
周顯嘶聲喊道,但錦衣衛已不容分說,將其制住。
林東又下令:
“將張承帶過來。”
張承被帶至面前,雖面色蒼白,但眼神清明,已無最初慌亂。
林東將小抄示之,問道:
“張承,此物你可認得?”
張承堅定搖頭:
“學生絕不認得!
學生所用紙張,皆是從侯爺書局購得的廉價‘清源紙’,
墨亦是普通墨,絕無此等華貴之物!”
林東點頭,對眾人道:
“諸位都聽到了。
本侯斷定,此乃有人蓄意栽贓!”
他目光掃過全場,尤其在幾位已知與世家有牽連的監察官臉上停留片刻,繼續道:
“科舉大典,關乎國本,竟有人敢行此卑劣之事,陷害忠良,其心可誅!
本侯既奉皇命總裁此事,必追查到底,揪出幕後黑手!”
“傳令!”
林東聲音斬釘截鐵,
“張承涉嫌舞弊一案,因證據存疑,暫緩定論,其本人由錦衣衛保護,繼續完成後續考試,成績待查清真相後再行評定!
即刻起,貢院全面封鎖,所有官員、差役、雜役,未經本侯允許,不得擅離!
錦衣衛立即介入,徹查此紙條如何帶入貢院、如何被放入張承袖中!
重點排查今日所有接觸過張承號舍區域的人員!”
命令一下,貢院氣氛更加緊張,但秩序井然。
林東的果斷決策和精準判斷,迅速穩定了局面,也讓許多正直的官員心生敬佩。
錦衣衛的效率極高。
在林東的親自坐鎮和淮安王李珵的遙控指揮下,緹騎四出,依據“薛家雪蓮箋”和“煙墨”這條鐵證,展開了嚴密調查。
首先被控制起來的,是貢院內負責雜役的幾名小吏和僕從。
經過分開隔離、嚴厲審訊,其中一名負責清晨打掃張承所在號舍區域的雜役,在錦衣衛的威懾下,很快心理崩潰,
招認受周顯御史的一名貼身長隨指使,趁張承入場前檢查號舍時,將一卷預先準備好的紙條,塞入了張承號舍板壁的一道細微裂縫中,
位置恰好就在張承右手邊。
錦衣衛隨即逮捕了周顯的長隨。
長隨起初還想抵賴,但在確鑿證據和錦衣衛的手段面前,只得招供。
說是周顯御史前夜將此紙條交給他,命他找人伺機放入張承號舍內,並承諾事成後有重賞。
至於紙條來源,長隨只知是周顯親自交給他的,並不清楚來歷。
線索指向周顯。
已被革職看押的周顯,在鐵證和親信招供面前,終於癱軟在地,面如死灰,承認了栽贓陷害的事實。
但他一口咬定是自己因與張承同鄉有舊怨,故而挾私報復,並未受人指使。
林東和李珵豈會相信這等託詞?
周顯與張承素昧平生,何來舊怨?
這分明是棄車保帥之舉!
李珵冷笑:
“不動大刑,量你不招!”
詔獄的刑具尚未擺出,周顯已嚇得魂飛魄散,終於吐露實情。
是其座師、吏部侍郎周延儒授意他如此行事!
周延儒承諾,只要扳倒張承這個寒門代表,讓林東主辦的春闈鬧出大笑話,事後必保他升遷!
那“薛家雪蓮箋”和墨錠,亦是周延儒交由他使用,意圖在必要時將禍水引向薛家,製造更大混亂!
案情至此,真相大白!
正是以周延儒為代表的世家勢力,精心策劃了這起栽贓案,企圖一石二鳥。
既想要打擊寒門士氣,破壞林東聲譽,又想挑起林東與薛家乃至其背後貴妃的直接衝突!
林東與李珵對視一眼,眼中俱是寒芒。
事已至此,必須雷霆反擊!
李珵當即下令錦衣衛,直奔吏部衙門和周延儒府邸拿人!
同時,林東以八百里加急,將案情奏報及周顯口供、物證等,直送宮中皇帝御前!
是日傍晚,吏部侍郎周延儒正在府中與幾位心腹密議,做著扳倒林東、掌控科場的美夢,
忽聞府外馬蹄聲如雷,錦衣衛緹騎已破門而入!
面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和確鑿的證據鏈,周延儒目瞪口呆,當場癱軟,束手就擒。
與此同時,皇宮御書房內,李載垕看罷林東的奏報,氣得渾身發抖,猛地將御案上的茶盞掃落在地!
“亂臣賊子!國之大蠹!”
少年天子怒不可遏,
“竟敢在朕的掄才大典上行此齷齪之事!陷害忠良,欺君罔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當即硃批:
“著錦衣衛嚴加審訊,一干人犯,按律嚴懲,絕不姑息!
冠軍侯林東,臨機決斷,肅清科場,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周延儒、周顯等人被下詔獄,嚴加拷問,其黨羽亦被牽連清查。
這起震驚朝野的春闈舞弊陷害案,終於以世家的慘敗告終。
百姓和學子聽了後,對林東這位侯爺,更加的佩服了。
案件審理期間,春闈後續考試順利進行。
張承在洗刷冤屈後,心懷感激,更加沉著應試,發揮出色。
半月後,春闈放榜。
林東親自主持,嚴格依據文章取士,糊名謄錄,多層稽覈,確保公平。
榜單一出,天下譁然!
今科取中者,寒門子弟比例竟高達四成!
創下大乾開國以來之最!
尤其是那位張承,更是高中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
瓊林宴上,李載垕親自為新科進士簪花賜酒。
他特意走到張承面前,勉勵道:
“朕知你冤屈,更喜你志節。
望你日後秉持‘以人為本’之念,效仿冠軍侯,做一位為民請命的好官!”
張承熱淚盈眶,跪地叩首:
“臣張承,謹記陛下教誨,必以冠軍侯為楷模,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此次春闈,徹底扭轉了朝堂之上世家獨大的格局,為大批寒門才俊開啟了晉升通道,極大地鞏固了皇權,也使得林東的威望達到了新的高峰。
然而,林東深知,世家勢力盤根錯節,絕不會因一次失利而徹底消亡。
周延儒雖倒,但其背後的龐大網路仍在。
更大的風雨,或許仍在後頭。
但經此一役,他更加堅信,只要秉持公心,依靠皇帝,發動百姓,掌握證據,善用律法,任何陰謀詭計,都終將暴露在陽光之下!
站在冠軍侯府的高樓上,望著京城萬家燈火,林東的目光投向遠方。
他知道,他的征程,還遠未結束。
下一個目標,或許是整頓吏治,或許是開拓邊疆,或許是……繼續與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進行一場又一場無聲的較量。
但無論前路如何,他都將一往無前,為了心中那個“以人為本”、海晏河清的盛世理想而奮鬥!
春闈風波雖以周延儒下獄、寒門大捷告終,但朝堂之上的空氣並未因此變得清新,反而愈發凝重。
林東的鐵腕和皇帝的決心,如同兩把重錘,狠狠砸碎了世家經營百年的科舉壁壘,但也徹底激怒了盤踞在帝國肌體深處的龐然大物。
周延儒倒臺,空出的吏部侍郎之位,成了新一輪角逐的焦點。
世家集團雖受重創,卻遠未傷筋動骨,他們迅速收斂爪牙,轉入更隱蔽的反撲。
朝會上,關於新任吏部侍郎人選的爭論異常激烈。
世家推出的候選者,是一位資歷深厚、門生故舊遍佈朝野的老臣,看似公允,實則仍是換湯不換藥。
而皇帝李載垕在林東和淮安王李珵的支援下,則屬意一位資歷稍淺但銳意改革、出身清流的官員。
雙方在廷議上引經據典,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李載垕幾次欲強行下旨,都被幾位老臣以“程式未周”、“需斟酌輿情”為由,軟釘子頂了回來。
林冷眼旁觀,深知這已非簡單的人事任命,而是改革派與守舊派在權力核心的又一次正面碰撞,是春闈之戰後的延續。
皇帝雖有心,但親政未久,根基尚淺,面對盤根錯節的舊勢力,仍顯得力有未逮。
自己雖然有武力,但那樣並不能讓其他人信服。
最終,在幾番拉鋸和妥協下,吏部侍郎一職由一位態度曖昧的中間派官員暫代,實質問題被擱置。
李載垕退朝後,在御書房內氣得摔了杯子,卻又無可奈何。
“陛下,此事急不得。”
林東奉召入宮,看著年輕天子憤懣的神情,平靜勸慰,
“拔除巨樹,非一日之功。
周延儒倒臺,已令其黨羽膽寒。
此刻他們反撲,正在情理之中。
我方需穩紮穩打,鞏固春闈勝果,將新科進士妥善安置,徐徐圖之。”
李載垕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
“愛卿所言甚是。
是朕心急了。只是…眼看這些蠹蟲依舊把持要津,朕心難安!”
“陛下,”
林東目光深邃,
“與其在朝堂上與其爭一城一地之得失,不若另闢蹊徑,釜底抽薪。”
“哦?愛卿又有良策?”
“陛下可曾想過,吏部之所以重要,在於其掌考功、銓選之權,天下官員升遷貶黜,皆由其議定。
若我等能另設一機構,分其權,制其衡,甚至能更直接、更有效地選拔、考核、監督官員,則吏部之權重,自然削弱。”
李載垕眼中一亮:
“分權制衡?具體如何行事?”
林東成竹在胸,緩緩道出思慮已久的計劃:
“臣懇請陛下,設立廉政肅政使司,簡稱廉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