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大武國(1 / 1)
大乾文化使團一行,浩浩蕩蕩,沿著古老的絲綢之路西行。
車隊轔轔,駝鈴悠揚,跨越戈壁,翻越山巒。
作為文書的林東,低調地混在隊伍中,他那經過易容的平凡面容,使他完美地融入了背景,無人留意。
然而,他那雙隱藏在斗笠下的“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儀器,無時無刻不在運轉著“天圓地方”之力,貪婪地捕捉著沿途的一切資訊。
進入大武境內不久,林東便敏銳地察覺到與邊境另一側大乾北疆的差異。
沿途村落大多顯得破敗蕭條,田間耕作的農夫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歇腳時,他刻意落後,用生硬的大武方言與一老農攀談,遞上半塊乾糧。
老農感激涕零,絮叨中透露出大武近年來為擴軍備戰,連年加徵“防狄稅”、“練兵捐”,田賦已高達收成的五六成,家中壯丁多被抽去服徭役或充軍,百姓苦不堪言。
“日子難熬啊,官爺…比前些年,難多了…”
老農的嘆息,沉重地壓在林東心頭。
雖然是敵國,卻讓林東開心不起來。
大武的關隘哨卡盤查極為嚴格,對使團雖表面客氣,但查驗文書、清點物資一絲不苟,隨行的錦衣衛好手能感受到暗處無數警惕審視的目光。
林東感知到,沿途一些看似荒蕪的山丘後,往往隱藏著小型軍堡和烽燧,駐軍雖不多,但反應迅速,顯示出良好的軍事素養和戒備狀態。
這與大乾邊軍近年因朝廷黨爭而略顯鬆弛的狀態形成對比。
而再進去大武一些,便遇到較大的城鎮,如西涼府,商業頗為繁榮,胡商雲集,貨棧林立。
但林東注意到,大宗交易,尤其是糧草、鐵器、馬匹等戰略物資,皆有身穿特定官服的人員在場監督,交易稅極高,且似乎需得到某種許可。
而民間商業雖然活躍,但明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操控著,利潤大多流向了官府和與官府勾結的大商人。
除了這些,林東還觀察到眾多被征服的西域部落民和羌、氐等少數民族都出現在了大武國內。
不過這些異族人在城鎮中多從事低賤職業,或聚居在條件惡劣的區域,面對武族官吏和士兵時,眼神中往往帶著畏懼與隱忍的仇恨。
林東暗自將這些事情記下,透過錦衣衛的密報系統,以特殊密碼寫成簡報,由冷青安排的信使,利用往來商隊做掩護,源源不斷送回大乾京城,直抵禦前和淮安王案頭。
半月後,使團抵達大武國都——神都。
此城規模宏大,城牆高厚,建築融合了中原風格與西域特色,氣勢恢宏,盡顯強國氣派。
城內街道寬闊,商鋪鱗次櫛比,人流如織,比沿途所見的任何城鎮都要繁華數倍。
使團被安置在專供外國使節居住的四方館,待遇優厚,但館外明顯增加了守衛,美其名曰保護,實為監視。
正使陳望、副使周銘、趙安民依禮制,次日便遞上國書,請求覲見大武女帝武明空。
然而,得到的回覆卻是:
“陛下近日閉關清修,暫不理朝政。
由丞相宇文拓代為接見。”
宇文拓,大武朝堂的實際掌權者,出身世家,老謀深算,對武明空有擁立之功,權傾朝野。
林東早已從錦衣衛的情報中熟知此人。
接見在丞相府進行,排場極大,禮儀周全,但氣氛卻透著一種虛偽的客套。
宇文拓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言語間滴水不漏,對文化交流表示歡迎,卻對任何涉及兩國實質關係、邊境貿易、乃至對大武國內政的細微打探,都巧妙地迴避或轉移話題。
“貴國陛下推行的‘攤丁入畝’,老夫亦有耳聞,真是…別開生面。”
宇文拓撫須輕笑,語氣中聽不出是贊是諷,
“然我大武國情不同,陛下聖心獨運,自有治國良策。
文化交流,便是文化交流,詩書禮樂,足以陶冶性情,增進邦誼矣。”
陳望等人雖年輕,卻也是人精,知道對方警惕心極重,便不再多問,轉而談論起典籍、學問等具體事宜,
看起來眾人相談“甚歡”。
林東則是低頭記錄,一言不發,但他的感知力卻籠罩著整個丞相府。
府中護衛森嚴,暗哨遍佈。
而宇文拓在與陳望交談時,心跳平穩,氣息悠長,顯然內心毫無波動,完全是在應付差事。
他甚至感知到在偏廳,有數名氣息強悍的武者正在監聽,其中一人的氣息,竟隱隱讓他感到一絲威脅。
“宇文拓…果然是個難纏的角色。”
林東心中暗忖,
“女帝避而不見,是自高身份,還是…已被這人給架空?”
接下來的日子,使團開始正式的文化交流活動,
參觀太學、與國子監博士研討經義、舉辦書畫展覽、演出大乾樂舞…
場面熱鬧非凡,神都士林為之轟動。
大武的文人學子對來自東方的文化表現出極大的好奇和熱情。
然而,林東和冷青卻是早就將自己的人派到了四處各地。
夜深人靜,四方館一處偏僻廂房內的油燈下。
林東、冷青以及另外兩名錦衣衛頭目正在密議。
“侯爺,初步查探如下。”
冷青低聲彙報,在地圖上指點,
“神都防務,由金吾衛負責,約三萬人,裝備精良。
但核心皇城及宮禁,由一支名為鳳翔衛的女帝親軍負責,人數不詳,極為神秘,我們的人難以靠近。”
“朝堂上,”
另一名擅長分析的錦衣衛介面,
“丞相宇文拓權勢熏天,門生故舊遍佈六部。
但軍中似有不同聲音,大將軍獨孤信手握邊軍重兵,據說與宇文拓不和,且…對女帝極為忠誠。”
第三名負責市井調查的錦衣衛緊接著開口道,
“神都米價、布價近期波動異常,似在囤積。
且通往西域的商路稅卡近日增加了三成,商賈怨聲載道。”
林東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
這些情報瑣碎,卻彌足珍貴。
“不夠。”
林東搖頭,
“需更深。宇文拓與女帝關係究竟如何?
獨孤信是否可爭取?
大武國庫虛實?
軍械糧草儲備?
乃至…女帝武明空本人,其性情、喜好、真實想法為何?”
他沉吟片刻,下達指令:
“冷青,設法接觸獨孤信麾下中下層軍官,從酒肉、賭局入手,套取軍中情報,尤其是他們對宇文拓和女帝的看法。但要極其謹慎,獨孤信治軍極嚴。”
“安排人,冒充西域胡商,接觸宇文家及其黨羽掌控的商號,看能否從生意往來中,窺探其財力及物資調動情況。”
“三、…..”林東目光微閃,
“從大武內部失意文人、不得志的小吏入手。
他們地位不高,卻熟知衙門內情,且易被收買。
讓陳望、周銘他們,以文化交流為名,多舉辦文會,廣交‘朋友’,尤其那些喜發牢騷、懷才不遇者。”
“四、關於女帝…”林東頓了頓,“我親自想辦法。”
眾人領命,悄然而退。
接下來的日子,林東如同一個幽靈,活躍在神都的陰影裡。
他時而是四方館裡毫不起眼的文書,時而是夜市酒館裡獨飲的落魄客商,時而是混跡於三教九流聚集地的江湖郎中。
憑藉天圓地方之力和高超的偽裝技巧,他避開了所有眼線,收集著點點滴滴的資訊。
其中獲得了一條令林東極為感興趣的資訊。
他從從一個退役的鳳翔衛老兵那裡,得知女帝武明空雖深居簡出,但偶爾會秘密出宮,前往城西的“凌煙閣”散心…
根據那名老兵模糊的線索,林東開始有意識地留意城西凌煙閣一帶。
這是一片佔地極廣的皇家林苑,依山傍水,風景秀麗,但戒備森嚴,尋常百姓難以靠近。
林東在外圍徘徊數日,終於發現一處因山勢而形成的視覺死角,可藉助樹林掩護,隱約窺見苑內一條偏僻的溪流景觀。
這日黃昏,細雨霏霏。
林東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潛至那處死角,藏身於茂密的樹冠之中,氣息與自然融為一體,即便高手也難以察覺。
等待良久,就在他以為今日又將無功而返時,遠處苑道上,緩緩行來一隊人馬。
人數不多,僅十餘名護衛,皆身著不起眼的青色勁裝,但行動間悄無聲息,步伐一致,顯然都是頂尖好手。
護衛中間,是一頂輕便的軟轎。
轎子行至溪邊小亭停下。
一名侍女上前,掀開轎簾。
一名女子緩步走出。
剎那間,林東呼吸為之一窒!
只見那女子身披一件素雅的月白斗篷,兜帽微微垂下,遮住了部分容顏。
但僅憑那窈窕修長、玲瓏有致的身段,以及行走間流露出的那種兼具少女輕盈與帝王威儀的獨特氣度,便已令人心折。
她屏退左右,獨自一人走到溪邊,望著潺潺流水和遠處雨中的山色,靜靜佇立。
細雨打溼了她的斗篷,她卻恍若未覺。
一陣微風拂過,輕輕掀起了她的兜帽一角。
林東的目力遠超常人,在這一瞬間,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的側臉——線條優美如玉雕,肌膚勝雪,長睫微垂,鼻樑挺直,唇色淡櫻…
那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冷豔逼人的美麗。
這定然就是大武女帝——武明空!
與她想象中的鐵血強硬不同,此刻的她,更像一個被重重國事和權謀束縛,偷得片刻清閒,卻依舊難掩孤高的少女。
就在這時,武明空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清冷的目光如電般射向林東藏身的方向!
林東心中劇震,立刻收斂所有氣息,如同枯木頑石,心中暗驚:
“好敏銳的靈覺!”
武明空凝視片刻,秀眉微蹙,似乎並未發現具體異常,但顯然已心生警惕。
她不再停留,轉身返回轎中,隊伍迅速離去。
林東潛伏原地,久久未動。
武明空那驚鴻一瞥的容顏和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眸,已深深印入他的腦海。
“武明空…宇文拓…”
林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看來,大武的朝堂,比我想象的還要有趣。
女帝與權相,並非鐵板一塊…
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他悄然退去,心中已開始謀劃,如何利用這潛在的矛盾,在這大武國都,攪動一番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