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好小子,你這是要上天!(1 / 1)
“小同志,你說的這些,聽起來都很有道理。但是,實施起來困難不小吧?深耕要人力,換種要種子,這些,你們村能解決嗎?”
“人力是困難,但全村人齊心協力,總能辦到。”江河回答得坦然,“至於種子,確實是個大難題。所以我想,能不能請縣裡支援一部分耐鹼作物的種子,我們紅星村願意拿出最好的地來做試驗田。成功了,經驗是全縣的。失敗了,損失我們村自己擔。”
好一個損失我們村自己擔!
張局長心裡重重一敲。
這小子不光有想法,還有擔當!
他要的不是救濟,不是施捨,而是一個機會,一個讓他把想法變成現實的機會。
張局長猛地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然後停在江河面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擔什麼擔!縣裡要是連這點擔當都沒有,我這個農業局長還當個什麼官!”
他轉頭對孫立東說:“孫隊長,我今天就在這兒表個態!你們紅星村,就作為我們縣第一個‘科學種田示範村’!我回去就打報告,給你們申請政策,調撥種子!不光是苜蓿,高粱、甜菜的種子,我都想辦法給你們弄來!”“示範村?”
孫立東的腦子嗡的一聲,幸福來得太突然,他有點接不住。
張局長沒理會他的呆滯,又把目光轉向江河,眼神裡充滿了欣賞,“江同志光有政策和種子還不夠,得有個懂技術的人盯著。”
“我正式邀請你,擔任紅星村的農民技術員,專門負責這片試驗田。下個禮拜縣裡要開一個全縣災後農業生產恢復工作交流會,你,必須來!把你今天說的這些,去會上給全縣的農技幹部們,好好講一講!”
農民技術員!去縣裡開會!給全縣的幹部講課!
這一個接一個的重磅訊息,砸得孫立東眼冒金星。
他看著江河,嘴巴張成了“O”型,那蒲扇大的巴掌抬起來,想拍江河的肩膀,又覺得不合適,手在半空中尷尬地搓了搓。
江河心裡也是波瀾起伏,但他面上依舊沉靜,只是點了下頭:“謝謝領導信任,我盡力而為。”
“不是盡力,是一定要搞好!”
張局長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的動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來得實在,“小同志,好好幹。我們縣裡的農技站,正缺你這樣有文化、肯鑽研、還腳踏實地的年輕人。路,是人一步步走出來的。”
這話裡的深意,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表揚,而是許諾,是一個通往更廣闊天地的機會。
吉普車突突地開走了,留下滿院子消化著巨大資訊量的人。
半晌,孫立東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一把摟住江河的脖子,力氣大得差點把江河勒斷氣。
“好小子!好小子!俺的娘!示範村!技術員!你……你這是要上天啊!”
江河被他搖得七葷八素,哭笑不得地掙扎出來:“你再搖,我就真上天了。”
“上!現在就上!”
孫立東咧著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他指著江河,對著院子裡所有目瞪口呆的村民,用盡全身力氣。
“都聽見了沒!咱們紅星村,是示範村了!咱們的江知青,是技術員了!以後誰家地裡那點破事兒,別來煩我,都聽咱們江技術員的!”
村民們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比上一次聽到通報表揚時,更熱烈百倍的歡呼。
江河看著眼前一張張激動得通紅的臉,心裡那塊從重生以來就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從今天起,他在這片土地上,算是真正紮下了根。
另一邊,江建軍獨自坐在角落的沙發裡,面前的茶水已經涼透了。
一個眼尖的就瞧見了他,隨即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嗤笑,“喲,那不是江大少嗎?怎麼不去鄉下撈人,跑這兒喝悶茶來了?”
“撈什麼人啊,聽說派去的人,被人家村裡當特務給捆了,遊街示眾呢!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本事沒有,脾氣不小,現在碰上硬茬子,傻眼了吧。”
議論聲毫不遮掩,像一根根燒紅的針,紮在江建軍的耳膜上。
他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手裡的茶杯被捏得咯咯作響。
自從派去紅星村的兩個混子被抓,這事兒也不知道怎麼就傳了回來,添油加醋,把他編排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他投機倒把想囤的幾批貨,全砸在了手裡。
想巴結的幾個幹部,一聽他的名字就掛電話。
家裡,父親江衛國看他的表情,也從失望變成了厭惡。
就在前天晚上,江衛國把一個菸灰缸砸在他腳邊,吼聲震天。
“我怎麼就養了你這麼個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十八年來,他第一次從父親那裡感受到了真正的、不加掩飾的嫌棄。
他賴以為生的一切,都在快速崩塌。
江建軍正陷在屈辱和絕望裡,俱樂部牆上的廣播喇叭突然滋啦滋啦響了。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後,一個莊嚴的男聲響起。
“……為適應新形勢下的發展需要,培養和選拔優秀人才,經中央研究決定,恢復高等學校招生考試製度……”
“恢復高考!”
“什麼?!”
俱樂部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豎著耳朵,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廣播員還在繼續播報著具體的報名條件和時間。
“凡是……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復員軍人、幹部和應屆高中畢業生,符合條件者,均可報名……”
江建軍猛地抬起頭。
高考?
這是一條路!
只要考上大學,他就是天之驕子,失去的一切不就都能加倍拿回來?
同一時間,這道驚雷也劈在了紅星村的上空。
村口的大喇叭裡,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同樣的訊息。
整個村子都靜了。
田間地頭,揮舞著鋤頭的社員們停下了動作,愣愣地望著村委會的方向。
知青點裡,更是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像是哭泣又像是狂笑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