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紅星村農業生態指南（1 / 1）
幾天下來，村裡開始有了點細碎的議論。
“江知青這是咋了？錢來了，他倒撂挑子了？”
“你懂啥，人家那是腦力活，說不定在想啥大計劃呢。”
“想計劃也不能不出門啊，暖棚的地基咋弄，材料去哪買，都等著他拿主意呢。”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傳到了張鐵山耳朵裡。他嘴上呵斥著那些亂嚼舌根的，心裡其實也犯嘀咕。這小子，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這天下午，他實在憋不住了，揣著菸袋鍋，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雪，直奔江河家。
他也沒敲門，粗手大腳地一掀門簾就進了屋。屋裡暖烘烘的，一股淡淡的墨水味混著飯菜香。秦茹正在灶臺邊給孩子熱著窩頭，看見他，連忙擦了擦手：“叔，你來了。”
張鐵山“嗯”了一聲，眼睛卻往裡屋炕上瞟。
只見江河盤腿坐在炕桌前，整個人幾乎埋在一堆紙裡。桌上、炕上，全是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他一手按著紙，一手握著筆，正飛快地寫著什麼，眉頭微鎖，專注得連他進來都沒發覺。
炕的另一頭，虎頭和妞妞正趴在縫紉機旁，小心翼翼地摸著機身上畫的蝴蝶，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吵著了爸爸。
“江河！”張鐵山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嗓門震得窗戶紙嗡嗡響。
江河這才回過神，抬起頭，眼睛裡還有些沒散去的思緒。他看見張鐵山一臉“興師問罪”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叔，坐。”
“坐啥坐！我問你，你這是幹啥呢？”張鐵山指著那堆稿紙，氣不打一處來，“全村人都等著你發話開工，你倒好，躲在家裡寫大字？咱村現在不缺錢，可缺的是時間！開春前暖棚蓋不起來，耽誤了種藥，你拿啥跟香港那個陳老闆交代？”
秦茹端了碗熱水過來，小聲勸道：“叔，他這幾天都沒怎麼睡，是在忙正事呢。”
“啥正事比蓋暖棚還正？”張鐵山吹鬍子瞪眼。
江河也不生氣，他拿起一張寫好的紙，遞過去：“叔，你看看這個。”
張鐵山接過來，眯著眼瞅了半天。上面畫著一頭豬，旁邊還畫著一堆草料、玉米，用箭頭連著，指向豬肚子，豬屁股後面又畫了個箭頭，連著一坨……肥料，肥料旁邊又連著地裡的人參。
“這畫的啥玩意兒？豬吃食拉屎，誰不知道？”張鐵山一臉莫名其妙。
“這叫生態迴圈。”江河又抽出一張，“這是講怎麼把豬糞、爛菜葉子發酵成最好的肥料，比供銷社賣的化肥還好使，專門用來種咱們的藥材。”
他又翻出一頁：“這是講怎麼選豬種，怎麼配飼料，能讓豬長得快還不愛生病。”
“這幾頁，是藥材種植的詳細步驟，從整地、育苗，到澆水、施肥，每一步該幹啥，為啥這麼幹，都寫清楚了。”
“還有這個，食品廠那邊，怎麼醃鹹菜，怎麼做辣白菜，配方和流程也都在這。”
江河一張張地介紹著，張鐵山的表情，從最開始的不耐煩，慢慢變成了驚訝，最後是徹徹底底的呆滯。
他手裡拿著那幾張紙，感覺沉甸甸的。上面的字他認不全，但那些畫，那些箭頭，他看得懂。他忽然明白江河在做什麼了。
“你……你這是把自個兒腦子裡的東西，全掏出來寫在紙上了？”張鐵山的聲音有點發幹。
“差不多吧。”江河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叔，我一個人懂，沒用。得讓全村人都懂，都學會。咱們不能總靠我一個人拿主意，得有一套自己的章法。以後就算我不在了，紅星村也能靠這套東西，一直富下去。”
“我不在了”這幾個字，像針一樣紮在張鐵山心上。他猛地抬頭，眼眶子有點紅：“你胡說八道些啥！啥叫你不在了？你哪兒也不許去！你就是紅星村的魂！”
他把那幾張紙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像是放著什麼傳家寶。他之前還覺得江河是文曲星，現在覺得，這小子簡直就是個神仙，想得比天還遠。
“行了，你忙你的。”張鐵山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揹著手，像巡視領地的老將軍，“需要啥就吱聲，誰敢瞎咧咧影響你，我撕了他的嘴！”
說完，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在燭光下奮筆疾書的江河，和旁邊安靜陪伴的秦茹母子，心裡熱乎乎的。
這，才是家，這，才是根。
又過了十來天，江河終於停了筆。
他把幾百頁稿紙整理好，用納鞋底的粗線，請秦茹幫忙，結結實實地縫成了一本厚厚的大冊子。封面上，是他用毛筆寫的幾個大字——《紅星村生態農業實踐手冊》。
第二天，合作社全體社員大會在村委會大院召開。
江河沒說太多廢話，直接把那本手冊放到了桌上。
“這是我寫的，咱們紅星村自己的‘種地經’。”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一頁一頁地翻開，大聲地念著裡面的內容。
從養豬如何節省飼料，到豬糞如何變成寶貝；從藥材什麼時候該澆水，到食品廠的鹹菜怎麼醃才好吃……每一條，都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全是村民們聽得懂的大白話。
整個院子，從最初的竊竊私語，到後來變得鴉雀無聲，只能聽見江河清朗的聲音和紙張翻動的嘩嘩聲。
所有人都聽傻了。
他們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憑的是祖輩傳下來的經驗和老天爺的臉色。他們從沒想過，種地、養豬這些事，還能寫成一本書，還能有這麼多道道和講究。
當江河唸完最後一頁，合上手冊時，人群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張鐵山第一個衝上去，雙手捧起那本手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摩挲著粗糙的封面，像是捧著全村人的未來。
“印！”他轉過身，對著所有人，用盡全身力氣吼道，“找縣裡最好的印刷廠，給咱印！每家一本！不，是每人一本！從今天起，這就是咱們紅星村的教科書！誰不學，誰不照著幹，誰就是跟錢過不去，就是咱們全村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