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嫁人就得嫁磐石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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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裡,一個老太太捏著分到的幾千塊錢,渾濁的眼睛裡蓄滿了淚,嘴唇哆嗦著,一遍遍地數,生怕是做夢。旁邊她兒媳婦小聲勸:“娘,別數了,回家再數,叫人笑話。”

老太太把錢死死揣進懷裡,瞪了兒媳婦一眼:“笑話啥?俺活了七十年,頭一回見這麼多錢!俺得讓它在懷裡多捂捂,沾沾人氣兒!”

這筆錢,像一場甘霖,潑進了乾涸了幾代人的土地裡。

一夜之間,靠山村一帶,叮叮噹噹的聲音就沒停過。

東頭李家的土坯房推倒了,拉來了整整一車的紅磚。西頭趙家請來了縣裡最好的木匠,說要打一套全新的松木傢俱。村裡唯一的泥瓦匠老孫頭,成了最搶手的紅人,預約排到了明年開春。他叼著煙,蹲在剛起的牆基上,得意洋洋地對主家說:“別催,慢工出細活。你這房子,得照著江顧問他們家那標準蓋,敞亮,結實,能住一百年!”

縣裡的百貨商店和供銷社,像是被狼群光顧了。

“同志,‘永久’的腳踏車還有嗎?給我來一輛!”

“‘蝴蝶’牌縫紉機,別給我拿樣品,要沒開封的!”

“那個能聽見京城人說話的匣子,叫啥來著?收音機!對!給我搬一臺最好的!”

以前,誰家要是買了輛腳踏車,那得在村口顯擺三天。現在,半大小子們騎著嶄新的“二八大槓”,車鈴按得“叮鈴”亂響,在村裡新修的水泥路上比賽,看誰能一口氣衝到藍莓山腳下。

女人們也不再湊在一起納鞋底、說閒話了。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都傳出“咔噠咔噠”的縫紉機聲。她們用從前捨不得買的“的確良”布料,給男人做新襯衫,給孩子做花裙子,臉上洋溢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富足和體面。

最先感受到這股風向變化的,是十里八鄉的媒婆們。

縣裡最有名的王媒婆,以前給人說媒,眼皮子都是朝上翻的。一聽是靠山村那片的,手裡的瓜子都懶得嗑:“山溝溝裡,有啥好後生?面朝黃土背朝天,窮得叮噹響,哪個城裡姑娘願意嫁過去受罪?”

可現在,王媒婆的調子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她堵在孫立東家門口,手裡拎著兩條魚,笑得比誰都親熱。“哎喲,孫總,您看您這豬場,管得是真好!我聽說啊,您手底下有個姓王的分割槽負責人,叫王二柱是吧?小夥子人黑是黑了點,可那是健康!我手裡有個好姑娘,城裡供銷社的,就看上二柱兄弟的踏實肯幹了!”

正在院裡劈柴的王二柱臉漲得通紅,手裡的斧子都快握不住了。去年他還因為找不到物件被家裡人數落,今年倒好,城裡的姑娘都遞話過來了。

王媒婆見孫立東不搭腔,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孫總,您不知道,現在外面都傳瘋了。說這年頭,嫁人就得嫁‘磐石郎’。為啥?鐵飯碗,活錢多,人實在!在聯合體工廠裡上班的,那是第一等;在您這豬場和石頭那農業組的,是第二等;就算是在村裡種藍莓的社員,那也比鎮上鐵飯館的強!人家一年分紅,頂別人掙好幾年!”

這股風氣,很快就成了現實。

以前,是山裡的姑娘想方設法嫁出去。現在,是周邊城鎮的姑娘,託關係想嫁進來。

農業技術組裡一個跟著石頭的小夥子,以前因為家裡窮,說了三個物件都黃了。分紅之後,他家第一個蓋起了二層小樓,還買了村裡第一臺黑白電視機。這下,媒婆差點把他家的門檻給踩爛了。最後小夥子自己相中了一個縣中學的女老師,兩人站在一起,男的英氣,女的文靜,般配得不行。

婚禮那天,整個村子都去吃席。王麻子喝得滿臉通紅,拍著新郎官的肩膀,大著舌頭說:“好小子!給咱們靠山村長臉!想當年,老子去提親,人家都嫌我是個窮當兵的。現在看看,風水輪流轉!咱們山裡人,也能娶上文化人了!”

人群裡發出一陣鬨笑。

夜裡,江河和秦茹抱著睡熟的江安,走在村裡的路上。

月光把新房的白牆照得雪亮,遠處,正在施工的學校和衛生院,已經起了地基,像兩隻蟄伏的巨獸。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夾雜著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戲曲聲和孩子們的笑鬧聲。

秦茹把頭輕輕靠在江河肩上,低聲說:“你聽,村裡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江河“嗯”了一聲,目光越過眼前的繁榮,望向更遠處的黑暗群山。

這片沉寂了千百年的土地,終於被喚醒了。而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那條即將通往縣城的柏油路,那座即將響徹讀書聲的教學樓,那間能救人性命的衛生院,才是真正能讓這片土地,永遠不再沉睡的根基。

分紅的熱潮,足足持續了半個多月才漸漸平息。但它帶來的餘波,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一圈圈地改變著靠山村的水文。村裡的空氣,不再是過去那種混雜著牲口糞便和貧窮黴味的死氣沉沉,而是飄著新磚瓦的土腥氣、木匠刨花的清香,偶爾還夾雜著誰家新買的雪花膏的甜膩味道。

日子有了奔頭,人的精氣神就不一樣了。地裡的莊稼漢,走路都帶風;家裡的婆娘,罵孩子的聲音都洪亮了幾分。整個靠山村,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滾燙的活力。

江河依舊住在村委會的閣樓裡,但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早。他不再是那個獨自在深夜裡與圖紙和資料為伴的孤狼,工廠和聯合體已經上了正軌,像一架精密的機器,有王麻子、秦茹、孫立東這些得力的齒輪,驅動著它自行運轉。

這天傍晚,江河回到家,秦茹正在灶房裡忙活,一股紅燒肉的霸道香氣直往鼻子裡鑽。院子裡,剛學會走路不久的江安,正撅著小屁股,蹲在一棵剛發芽的蔥苗前,小小的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戳著嫩綠的葉尖,嘴裡發出“呀呀”的聲音,神情專注得像個老學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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