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兩個世界的期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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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經久不息。

這掌聲,是對他才華的最高禮讚。

這掌聲,也讓他堅信,一場顛覆性的變革,已成定局。

掌聲持續很久,才漸漸平息。

但奇怪的是,會議室裡,並沒有立刻轉入對方案執行的討論環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之前,更加沉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那些剛剛還滿臉激動的藝術家們,一個個都坐回了原位。

他們看著那份堪稱完美的方案,眼神裡交織著渴望與掙扎。

有人低頭不語,有人看著天花板,無奈地搖頭嘆息。

興奮的潮紅,從他們臉上褪去,只剩下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掙扎。

之前有多熱烈,此刻,就有多淒涼。

這詭異的轉變,讓還站在臺上的陳清,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預感。

張一謀,打破了這片沉寂。

他站到了陳清的身邊,這個動作,充滿了一種“並肩”的意味。

他面對著臺下並肩作戰數年的同僚,用一種無比沙啞的聲音開口:

“各位,我想.....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和我一樣,被小陳的這個構想,深深地打動了。”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了掙扎的臉。

程丹青避開了他的視線,楊慶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只有張繼綱,一臉凝重的對著他點了點頭。

然後,張一謀轉過身,重重地拍了拍陳清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無比沉重,也無比真誠的說:

“小陳,你讓我想起了我年輕的時候....但你比我更優秀。”

“這是我們所有人,幾個月來,聽過的、見過的,最完美的方案。”

他頓了頓,佈滿血絲的眼眶裡,泛起了一層溼潤。

“但是.....我們......不能用!”

這三個字,像一把榔頭,狠狠鑿在了陳清的心上。

看著陳清那變得錯愕的臉,張一謀的聲音,滿是無奈。

“孩子,你知道嗎?自從我坐上這個位置,就沒睡過一個好覺。創作本該是單純的,可是這個位置,這件事,它沒辦法單純。”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誰坐在這裡,都必須妥協。我必須在日復一日的妥協中,為我心裡那點僅存的理想,求得一點點生存的空間。”

他的視線,重新落到熒幕上,充滿了不捨。

他的聲音變得更沉,像是在訴說一種無形的壓力。

“你說的技術,風險太高了。你說的對,卡梅隆在用,但他可以用十年去磨一部電影。而我們,只剩下不到五十天了。”

“你的方案,太新了,新到我們沒有任何可以參考的案例。這裡面任何一個環節,哪怕出了萬分之一的紕漏,就是百分之百的災難。”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猛地一揮手,斬釘截鐵,“如果這是在拍我自己的電影,我願意拿我個人的名聲,拿我過去的一切,陪你一起賭!玩砸了,這筆賬,我張一謀扛了!”

“但這個,我賭不起。”他指了指牆上的奧運會徽,“因為它是奧運會,因為它寄託了全國人民那麼廣泛,那麼深沉的期待!”

“如果演砸了,歷史會說,你張一謀,浪費了十四億人唯一一次向世界展示自己的機會!你,辜負了他們!”

陳清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在這番話語中,他開始理解了。

張一謀看著他,眼神不再是一個總導演,更像一個老師,一個在歷史的重壓下,對才華橫溢的晚輩,進行託付的長者。

“我希望你能理解。”他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陳清的肩膀,像是要把某種力量和信念傳遞給他,“今天我們拒絕你,不是因為你錯了。恰恰相反,是因為你太對了,對到,我們這個時代,暫時還追不上你的腳步。”

“但你,一定要保護好你心裡這團火!你今天說的這些話,這些想法,不要因為我們的妥協,就把它丟了。把它帶回你未來的作品裡去!”

“記住,你一生可以拍很多電影,但我們這一代人,一生只有一次奧運會。所以,把這份遺憾,變成你未來最強的動力。”

他看著陳清的眼睛,無比鄭重地,一字一句。

“去吧,孩子。去拍那個你心中浪漫的,會哭會笑的華國。”

“我們大夥兒,都等著看。”

說完,他鬆開手,轉身走下了講臺,背影,說不出的蕭瑟。

陳清站在臺上,那片曾經屬於張一謀的光芒裡,獨自一人。

周圍,是一張張充滿敬意、惋惜與同情的臉。

他沒有失敗,卻比任何一次失敗,都更令人感到失落和意難平。

他清晰地感受到,理想與現實之間,那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的方案,得到了所有人的讚美,卻也遭到了所有人的拒絕。

不是因為不夠好。

只是因為,時間太晚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對著臺下所有還在注視著他的藝術家們,再次鞠了一躬。

這一躬,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這些,為人民揹負大山的人們。

之後的會議上,張導宣佈保留原有方案。

陳清無力改變什麼,散會後,燈一盞盞熄滅,只剩下安全通道那幽綠色的指示牌,映照著一室冷清。

陳清沒有走,只是回到座位上,拿起那疊被宣判了死刑的方案設計稿,沉默地看著。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去而復返的張一謀走了進來,打斷了他的沉思。

“走吧,帶你去個地方。”

陳清沒問去哪,跟著他走了出去。

七拐八拐,來到了一條不起眼的小巷裡。

“老李,兩碗噪子面,荷包蛋臥底。”張一謀熟稔地對著灶臺後的胖師傅喊道。

兩人在角落坐下,桌上的辣椒罐有些油膩。

張一謀拿出自己的“寶葫蘆”水杯,喝了口濃茶。

“九零年亞運會知道吧?那是建國以來,咱們第一次承辦的大規模國際運動會,為此舉國上下付出了許多艱苦努力。咱們想搞個火炬傳遞,都想瘋了。最後出來的那個火炬,跟個鐵皮暖壺似的,又沉又難看。”他自嘲地笑了笑,“當時我們還有很多更大膽的想法,結果呢?”

“沒錢,啥也做不了。”

他看著陳清,那雙總是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一種過來人獨有的滄桑。

“你的方案很好,真的。”

這時,面被端了上來。

張一謀拿起筷子,攪動著碗裡的面,頭也不抬地說:

“小陳,路還長。先把肚子填飽。天,塌不下來。”

說完,他便大口地吃了起來。

陳清看著眼前的這碗麵,再看看對面那個正吃得吸吸溜溜的大導演,心中那塊因理想受挫而結成的冰,在這碗樸素的面和這句同樣樸素的話語中,無聲地融化了。

他拿起筷子,將荷包蛋夾給了張導。

然後,也埋頭吃了起來。

吃完麵,送別了張導。

陳清漫步在街道上,耳邊迴盪著之前的惋惜和安慰。

妥協?

接受?

然後帶著這份遺憾,等到未來再去拍想要的電影?

不。

陳清的腳步,停住了。

距2008年京城奧運會,還有58天。

58天,1000多個小時。

足夠了!

他腦海中,【導演工作臺】的浩瀚資料庫,再次奔湧起來。

雖然核心的【製作】模組無法動用,但那些儲存在資料庫裡,屬於未來的頂級視效奇觀,正一幅幅地在他腦海中炸開!

那些曾被認為是“不可能”的魔法,在他眼前纖毫畢現……

一個念頭,在腦海中瘋狂蔓延。

“我妥協了,可那些被寄予厚望的未來,它願意妥協嗎?”

“張導他們,是揹負大山前行的巨人,他們走出的每一步,都必須萬無一失。”

“可我呢?我是一個本不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幽靈!”

“巨人不敢賭的,就讓我這個幽靈來!”

孤注一擲的戰意直竄腦門!

他緩緩地抬起頭。

那張剛剛平復,但寫滿頹然的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

一個“瘋魔”般的笑容。

他想著為他惋惜的張導,和那些安慰他的前輩們,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張導,各位老師,謝謝你們。”

“可你們不會知道,我所揹負的,是兩個世界的期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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