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重歸世界的第一聲怒吼(1 / 1)
2008年8月8日,晚上7點。
總控臺,所有人各就各位。
張一謀捏著最新的天氣預報,空氣溼度50%。
未來四小時,仍有極大降水可能。
能做的,都做完了。
剩下的,只能交給老天。
巨大的使命感,在等待中,被熬的只剩下麻木。
陳清戴上耳麥,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陡然驚醒。
“我是陳清。”
“全體後勤組,再次檢查演員通道,確保暢通。”
“後勤組收到。檢查完畢,全線暢通。”
“韋姐,林浩與代表團情況?”
“已對接,孩子狀態很好。”
“特技組,主火炬導火索,引燃裝置最後確認。”
“已落實。”
“燈光、音樂、畫卷素材,最後一次載入測試。”
“測試完畢,一切正常。”
“......”
一連串指令都傳來反饋後,他才摘下一側的耳麥,對張一謀點了點頭。
“導演,所有事項,確認完畢。”
晚7點59分。
《擊缶而歌》的演員已經入場。
陳清重新戴好耳麥,最後一次抬起頭,望向那片陰沉無星的夜空。
他能感覺到,那片黑暗裡,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這裡。
祖先的,前輩的,遇難者的,也有那些素未謀面,來自五湖四海同胞的。
他們都在等待。
“謀事在人,成事,亦在人!”
他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卡噠——!!
全場,燈光驟熄。
對講機裡,傳來指揮的倒數聲。
“......十、九、八......”
陳清緩緩閉上眼睛。
“......三、二、一!”
轟——!!!
鳥巢上空,萬千煙火瞬間撕裂夜幕!
2008面缶發出了第一聲吶喊,整個大地都在震動。
沉睡的巨龍,睜開了雙眼。
他要向世界,發出重歸牌桌的第一聲怒吼!
“缶陣燈光,切換!”
廣場上,光點組成的倒計時飛速跳動。
十,10。
九,9。
......
三,3!
二,2!
一,1!
BJ時間,2008年8月8日,20點08分08秒。
在萬千歡呼聲中,鳥巢碗邊的環繞熒幕上,煙火照亮一行大字。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welcomemyfriends。
現場爆發出山呼海嘯的歡呼。
《擊缶而歌》,開始了!
總控臺裡,每個人都死死盯著現場,連呼吸都忘了。
“威亞組準備,腳印煙花結束,飛天入場。”
“夢幻五環的墊底特效,載入待命。”
張一謀的聲音沉穩如山,指令一條條發出。
而在他身旁,陳清的視線卻焊死在角落的一塊副屏上。
那是BOB,也就是國際公用訊號的轉播畫面。
此刻,全球四十億觀眾,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
現場,陳清親手締造的巨大畫卷在鳥巢中央緩緩展開。
一滴墨在卷軸上暈開,如創世之初的第一個音符。
現場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孔子的“三千弟子”,手持竹簡,吟誦著“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八百九十七名演員組成的活字印刷模組,在論語號聲中,於場地中央開始變換。
他們每一次起伏,都像一個跳動的畫素。
最終,在場地中央,緩緩升起,組成了一個震撼人心的漢字——
和!
“成功了!”
“太美了!!”
總控臺裡,壓抑許久的眾人爆發出小聲歡呼,有人激動地抱住身邊的人。
這是他們耗盡心血,想要呈現給世界的東方美學!
張一謀的嘴角,終於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而,陳清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臉色,正在一點點變冷。
因為他面前的轉播畫面,是另一番景象。
歡迎語的畫面,晚了幾秒,漏掉了大半。
當“飛天”在空中舒展廣袖。
如敦煌壁畫中走出的神女,欲將和平與美好的祝願灑向人間時。
BOB的鏡頭,卻在她姿態最舒展、最神聖的時刻。
粗暴地切到了觀眾席一個正在打哈欠的外國人臉上!
神性瞬間被消解為一場滑稽戲。
到了“活字印刷”環節。
原本設計的,是航拍鏡頭緩緩拉遠,從一個演員的面孔,升騰到整個“和”字的全貌。
再到與鳥巢的宏偉結構融為一體,展現天人合一、眾志成城的磅礴意境。
而BOB的畫面,卻用一個極具侮辱性的特寫。
死死地懟在一個演員因極度用力而面目扭曲的臉上!
將那份宏大敘事瞬間瓦解成了一個醜陋的表情包!
那份“和而不同,天下大同”的磅礴意境,那份留白與和諧美,被他切割得支離破碎,面目全非!
全世界四十億觀眾看到的,不是一幅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
而是一堆毫無意義,被肢解和羞辱的混亂軀殼!
那個西方導播,正用他們那套崇尚個人肌肉與衝突的審美。
謀殺著屬於東方的、追求集體和諧與意境的頂級之美!
“張導,出問題了。”陳清指著螢幕,澆滅了總控臺的歡愉。
張一謀的臉色僵住,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艹!”楊慶升氣得滿臉通紅,一拳砸在桌上,“這幫雜種在切什麼玩意兒!”
“接BOB!立刻!”張一謀一把搶過聯絡員的對講機,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幾秒後,對講機接通。
張一謀用英語怒吼:“我是張一謀!讓你們的導播按照我們的指令碼切!”
對講機裡沉默了兩秒,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輕佻的男聲。
“張先生,放輕鬆。我建議你管好你的演出,讓專業人士來掌鏡。”
張一謀氣血上湧:“專業?他根本不懂……”
“我們團隊擁有最豐富的轉播經驗。”對方打斷了他,語氣裡全是傲慢,“請尊重導播的審美和權力,這是……國際慣例。”
啪。
對方結束通話了。
國際慣例。
這四個字,像一堵牆,橫在了眾人面前。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在這四個字面前,都顯得如此無力。
張一謀握著對講機的手,青筋一根根爆出。
總控臺裡,一片死寂。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
所有人都看著場內那依舊輝煌的演出,可那份輝煌,卻被堵在了家門口,無法傳遞給世界。
他們就像一群被矇住了嘴的歌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聾子,向世界描述著他們的歌聲。
演出還在繼續。
但對總控臺裡的這些人而言,在BOB的屠刀之下,接下來的每一秒,都變成了凌遲。
那片由BOB轉播畫面帶來的屈辱和絕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有人死死咬著牙,嚐到了自己嘴唇的血腥味。
有人背過身去,肩膀劇烈地抽動,壓抑的嗚咽聲被現場巨大的音樂聲所掩蓋。
楊慶升雙眼通紅,指甲深深嵌進了肉裡。
張一謀的臉,白得嚇人。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緩緩地癱坐回椅子上。
他雙眼失神地望著螢幕,彷彿看著自己四年的心血正在被一刀刀肢解。
陳清的目光掃過這一張張痛苦、憤怒、卻又無能為力的臉。
他的胸中同樣燃燒著怒火,但理智卻在瞬間將其凝結成冰。
憤怒?
憤怒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的情緒。
從洩密風波到現在的直播謀殺,這不是意外,這是戰爭!
一場沒有硝煙的,關於話語權的戰爭!
國際慣例?
當你的實力不足以制定規則時,所謂的慣例,就是套在你脖子上的枷鎖!
今天,他不僅要砸了這枷鎖,他還要親手寫下新的規則!
他沒有再去看他們。
也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在一片錯愕的注視中。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
徑直走向了後方那幾位從開幕式開始,就一直站在這裡的奧組委領導和電視臺負責人。
他的腳步聲,在這死寂的總控臺裡,如同戰鼓,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頭,用混雜著震驚、不解和一絲微弱希望的目光,看著他筆直的背影。
看著他一個人,迎向了所有的炮火。
在那一刻,他決絕的背影。
彷彿是這間被絕望淹沒的總控臺裡,唯一還站著的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