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強勢文化(1 / 1)
聽著這句近乎絕望的悲鳴,陳清沉默了。
他想起了錢教授的話,想起了自己試圖在劇本上做的那些擰巴的“本土化”修改。
他更清楚地知道,眼前這位用一支筆構建了宏大宇宙的男人。
他的作品在未來十幾年裡,依然會被無數投機者覬覦、踐踏。
最終才由一群同樣執拗的電影人,在一片質疑聲中,真正地“流浪”成功。
這條路,太長,太苦了。
一股強烈的共鳴與不甘,在他胸中激盪。
原來,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
眼前這個人,整個華語科幻圈,都已經在這條絕望的路上,走了太久太久。
他們缺的不是故事,不是想象力,而是一個能將這一切變為現實,並敢於承擔後果的“瘋子”。
一個能扛起那面蒙塵大旗的人。
面對劉慈星近乎絕望的悲觀,陳清沒有去空洞地安慰,也沒有去慷慨激昂地反駁。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在劉慈星和姚海軍的注視下,將自己帶來的那份,剛剛被總局打上“死刑”的《星際穿越》劇本。
輕輕地,放在了劉慈星的面前。
“劉工,或許...”
陳清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可以試試看。”
活動室裡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那份薄薄的劇本,此刻彷彿有了千鈞之重。
姚海軍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場無聲的審閱。
劉慈星扶了扶眼鏡,拿起劇本。
他的手指粗糙,帶著常年與機器打交道留下的痕跡,翻動紙頁的動作卻很輕。
時間開始一分一秒地流逝。
當看到開篇,庫珀帶著孩子們在玉米地裡追逐那架失控的軍用無人機時,劉慈星緊繃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那是一種工程師看到精巧設計時,發自內心的讚許。
當讀到庫珀破解引力異常,從塵埃中解讀出二進位制座標的硬核細節時。
他甚至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在佈滿灰塵的乒乓球桌上,無聲地劃拉著什麼,像是在進行一場快速的心算。
這個開篇,技術上,足夠硬。
他繼續往下讀。
當飛船第一次穿越瑰麗而神秘的球狀蟲洞時。
劉慈星整個人都下意識地坐直了。
他那有些內向的眼神裡,爆發出一種難以遏制的光芒。
彷彿他不是在閱讀文字,而是正親身懸浮於土星的光環之外,凝視著那個通往新世界的入口。
當他看到那顆圍繞著黑洞“卡岡圖亞”執行的巨浪行星,看到時間因引力而急劇膨脹,看到宇航員在星球上一小時,地球上已過七年。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
這是屬於科幻的,最宏大、最冷酷的詩意。
然而,當劇情進入中段,讀到曼恩博士,那位曾經最偉大的先驅者,因為深陷絕望而偽造資料,並試圖殺害同伴時。
劉慈星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那道深深的川字紋,刻畫著他的不解與掙扎。
當他看到布蘭德博士,在兩個可能的星球之間,最終放棄了資料更優的選項,僅僅因為她所愛的人在那裡時。
他緩緩地,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那不是批判,而是一種複雜的,帶著一絲悲憫的瞭然。
終於,他合上了劇本的最後一頁。
房間裡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機器轟鳴。
劉慈星沒有立刻說話。
他陷入了長久的、複雜的沉思,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敲擊著那份劇本的封面。
每一次敲擊,都像是敲在姚海軍和陳清的心上。
不知過了多久。
劉慈星終於抬起頭,看向陳清。
但他說的第一句話,卻完全出乎了姚海軍的預料。
“陳導,你這個故事……在邏輯上,是成立的。”
“但它在現實中,可能行不通。”
他沒有談論任何關於“政府失信”或者“價值觀”的紅線。
他切入了一個更殘酷,也更本質的角度。
“到目前為止,國內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大成本科幻片。”
劉慈星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我們和鷹國不一樣,鷹國的文化,是一個強勢文化。”
“強勢到即使是底蘊深厚的歐洲,好萊塢大片也是絕對的主流,即便那些電影被歐洲人認為是粗俗的。”
“而我們,沒有那種能讓全世界都來主動適應我們的強勢文化。”
他的目光落在劇本上,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
“所以,你這個劇本,如果讓華國人來拍,讓華國人來演,哪怕你的特效、你的導演水平,和好萊塢一模一樣。”
“它也會失敗。”
“別說拿到國際上,就算是在國內市場,觀眾也會覺得你在胡扯。”
劉慈星搖了搖頭。
“這和你的劇本寫得好不好,沒有關係。”
“這是觀眾的問題,是市場的問題,更是我們整個文化環境的問題。”
這番話,比任何審查意見都來得更尖銳,更令人絕望。
因為它說的,是事實。
接著,劉慈星指了指劇本,點出了他剛才皺眉的原因。
“還有,人性的選擇。”
“你把人類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了曼恩博士和布蘭德博士這兩個人身上。一個是偉大的科學家,一個是頂尖的宇航員。”
“但最後,一個因為恐懼而背叛,一個因為愛情而盲目。”
“這個很真實,也很西方。”
他看著陳清,目光深邃。
“但是,我們這裡的觀眾,尤其是我們的審查者,他們可能無法接受,人類最後的希望,會毀於個體的自私和軟弱。”
“在我們的故事裡,英雄可以失敗,可以犧牲,甚至可以被誤解。”
劉慈星一字一頓地說道。
“但他的道義,不能崩塌。”
面對劉慈星這番深刻而精準的剖析。
陳清知道,他找對人了。
眼前這個人,不僅懂科幻,他更懂這片土地。
陳清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將自己帶來的另一個資料夾,推到了劉慈星的面前。
那裡面,只有一張紙。
是總局的那份,措辭嚴厲的駁回函。
“劉工,您說的這些……”
陳清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巨大的力量。
“他們已經告訴我了。”
劉慈星看到那份蓋著紅章的檔案,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苦笑。
陳清凝視著他,問出了那個自己苦思冥想,卻始終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我今天來,不是想聽您誇我的劇本有多好。”
“我是想問問您。”
“如果我們這艘承載著人類希望的方舟,必須,也只能從這片土地起航。”
“那麼,它的壓艙石,應該是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房間裡沉悶的空氣。
劉慈星臉上的苦笑,漸漸凝固。
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談起了自己的作品。
“我寫《流浪地球》的時候,也反覆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絲回憶的悠遠。
“為什麼要帶著地球跑?”
“這在物理學上幾乎不可能,簡直愚蠢到了極點。”
“建造足夠多的飛船,不是更簡單,更理性的選擇嗎?”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直視著陳清。
“後來我明白了,對於我們這個文明而言,飛船,是諾亞的方舟。”
“而地球,是家。”
“家,就是我們唯一的壓艙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