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但願不是最後一部(1 / 1)
握手之後,是長久的沉默。
姚海軍站在一旁,額頭見了汗。
他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試圖打破這尷尬。
“老劉,陳導的《彗星》,你看過吧?那可是咱們華娛科幻的曙光。”
“看過,看過。”劉慈星連忙點頭,表情依舊拘謹,“拍得....很好,邏輯很嚴謹。”
他的誇獎乾巴巴的,眼神飄忽。
雙手又開始無意識地在褲縫上摩挲,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防備姿態。
陳清沒有順著姚海軍的話往下自誇。
他自顧自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吱呀”聲在空曠的活動室裡格外刺耳。
“我最早看的科幻,是克拉克的《與拉瑪相會》。”
劉慈星猛地一怔。
“克拉克太厲害了。”
陳清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一個完美的圓柱體,從太陽系中穿行而過。”
“什麼都沒說,什麼也沒留下。”
“它只是路過,就把人類幾千年的文明,襯托成了一個笑話。”
劉慈星拘謹的神態鬆動了些許,他下意識地接話。
“對,那種高階文明對我們的漠視感,才是最真實的宇宙。”
“就像《三體》裡的主不在乎。”
陳清的話接得很快,“三體人看地球,就像我們看蟲子。這是您對克拉克的致敬吧?”
劉慈星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姚海軍看出來了,老劉這是有點上鉤了。
陳清繼續加碼:“我尤其喜歡您在《三體》裡,用方尖碑致敬《2001太空漫遊》黑石的細節,很有傳承感。”
劉慈星渾身一震,那副靦腆侷促的神情瞬間褪去了幾分。
如果說剛才提到克拉克,只是讓劉慈星有了一點興趣。
那現在提到這個細節,則是讓他整個人都震了一下。
他終於抬起頭,第一次正視著陳清。
“你.....你也看這些?”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這些年,找他的人很多。
有老闆,有編輯,有記者。
他們都說喜歡他的小說,但聊起來,三句不離“特效”、“市場”、“IP價值”。
從來沒有人,會跟他聊這些。
沒有人,能精準地說出他藏在作品深處,那些只屬於科幻迷才懂的“私貨”。
陳清笑了。
“當然看。”
“冬眠科技不就是和《2001太空漫遊》一脈相承的嘛!”
“還有羅輯冬眠後,未來人類用社會學預測未來的設定,那裡面有阿西莫夫《基地》的影子。”
“轟!”
這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劉慈星緊鎖的心門。
他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身體前傾,雙手撐在乒乓球桌上,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找到同類的光芒!
“對!對!就是這樣!”
他激動地一拍桌子,乒乓球桌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有人能看出來!”
“他們都說我寫的東西冷酷,黑暗,沒有人性。可他們根本不懂!那種更高維度的生命,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詩意!”
“就像那塊黑石,它什麼都不用做,只是立在那裡,就開啟了人類的智慧!這才是真正的神!”
他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的劉工,他找到了聽眾,滔滔不絕地傾訴著自己的創作理念。
陳清安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頭,或者補充一兩句,每一句都能精準地撓到劉慈星的癢處。
從“太空電梯”的技術可行性,到“黑暗森林”法則的社會學模型,兩人越聊越投機。
這間廢棄的活動室,彷彿變成了兩個星際文明進行第一次接觸的交流現場。
姚海軍在一旁,從最初的欣慰,到後來的驚訝,最後變成了徹底的震驚。
他認識老劉這麼多年,還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他發現陳清的閱讀量和理解深度,完全超出了一個“電影導演”的範疇。
他是一個真正的,骨灰級的科幻迷。
氣氛,從一開始的冰冷尷尬,變得無比熾熱。
不知過了多久,劉慈星才像是說累了。
端起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猛灌了一口。
他看著陳清,眼神裡已經滿是欣賞和認同。
“陳導,”他長舒一口氣,看向陳清的眼神,已經變成了純粹的欣賞。
“你.....是我見過的,最懂科幻的導演。”
陳清知道,時機到了。
他沒有接這個恭維,而是話鋒一轉,把一個更沉重的問題拋了回去。
“劉工,我們聊了這麼多,黃金時代國外的神作。”
“可我一直在想,屬於我們華夏自己的科幻電影,它的未來,會是個什麼樣?”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澆熄了剛剛還無比熾熱的氣氛。
劉慈星臉上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未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們有過未來。”
他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眼神變得有些飄忽。
“六十年代的《小太陽》,講的是用人造太陽解決能源問題。你看,這想法比我的《華國太陽》還實在。”
“更早,五八年,大鍊鋼鐵的時候,我們有一部叫《十三陵水庫暢想曲》的。裡面就敢想,二十年後人人都有影片電話,出門就坐飛行汽車。”
“那會兒的科幻,不講科學,它講的是一種心氣兒。”
“一種我們明天就能過上好日子的盼頭。”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懷念,但很快就變得沉重。
“.....後來十幾年,不提了。”
一個嘆息,背後是整個時代無法言說的傷痕。
“真正醒過來,是80年代,《珊瑚島上的死光》。”
他的眼中,重新閃過了一絲光芒。
“那才算是咱們第一部正兒八經給大人看的科幻片。鐳射武器,智慧機器人,有模有樣,當時所有人都看瘋了!”
“那片子,學的好萊塢,但裡子是咱們自己的,講的是愛國科學家為了保衛國家成果。”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我們的科幻要起飛了!”
陳清沒有打斷他,只是問:“然後呢?”
“然後?”劉慈星重重一哼,那絲光芒徹底熄滅。
“然後我們就斷了根。”
“九十年代,像《霹靂貝貝》、《大氣層消失》,算是延續了一點火種。但再往後,就沒了,徹底沒了。”
“等到2000年之後,好萊塢的《駭客帝國》《後天》一部接一部地來。”
“可我們自己呢?”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香江那邊拍了個《衛斯理藍血人》,請的是樓德華這樣的大明星,結果呢?”
“拍成了個不倫不類的愛情動作片,科幻只是個背景板。”
“還有馮褲子的《手機》,星爺的《長江七號》,科幻只是一個點綴,一個噱頭,一個用來包裝現實或者喜劇的糖紙。”
劉慈星的獨白結束,整個活動室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姚海軍在一旁聽得感慨萬千,他太懂老劉心裡的那份苦悶了。
這是整個華國科幻圈,共同的苦悶。
劉慈星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猛地灌了一口,像是要澆滅心中的那團火。
“所以你看,咱們的科幻片,它總要揹著點別的東西——科普、環保、教育、宣傳.....”
“沒人敢,也沒人願意,去拍一部故事核心就是科學幻想本身的電影。”
“從《珊瑚島》到現在,快三十年了。我們真正意義上的硬科幻電影,就那麼一部。”
他抬起頭,看著陳清,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看著一段令人扼腕嘆息的歷史。
“但願,它不是最後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