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考你個細節（1 / 1）
國家天文臺。
武向平教授的助理李雪，正在處理雪片般湧來的郵件。
她在這裡工作了三年，物理學碩士，聰明幹練，是武教授信賴的“防火牆”。
三年間，她見過太多想攀附武教授的人。
有想拉他給保健品站臺的，有想讓他給“永動機”理論背書的。
還有各種打著“科普”旗號，實則想騙國家經費的草臺班子。
尤其是影視圈的，最讓她頭疼。
一張嘴就是“為國爭光”、“開啟民智”，遞上來的本子連光年是長度單位都搞不清。
在她看來，這幫人不是來做科普。
是來侮辱科學，浪費她老闆寶貴科研時間的。
此刻，年近五十的武向平，正有些頭疼地揉著太陽穴。
桌上堆著厚厚一摞需要他簽字的經費申請報告，旁邊還有幾份國際合作專案的會議紀要。
他是一個純粹的科學家，最熱愛的，是在浩瀚的宇宙模型和冰冷的資料中尋找真理。
但身居高位，這些繁瑣的行政事務，卻耗費了他大量的精力。
“老師，您喝口水。”
李雪體貼地遞上一杯熱茶。
“下週的青年科普講座，稿子我已經幫您整理好了。”
一聽到科普講座，武向平的臉上才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笑意。
“嗯，科普是大事，不能糊弄。”
他端起茶杯，剛要喝一口，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是行政部門的人。
“武教授，有封掛號信，需要您去簽收一下。”
武向平皺了皺眉。
又是哪個單位送來的邀請函，或者是什麼人想走他的門路？
他有些不耐地擺擺手。
“小李，你去處理一下。”
李雪點點頭，走了出去。
當她在信封上看到寄件人資訊——“陳清（導演）”時。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皺起了眉。
又是他。
那個打電話來，被自己擋回去的導演。
他居然還不死心？
甚至用這種郵件方式，妄圖繞過自己。
李雪心裡升起一股無名火，混雜著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她覺得對方的手段，太上不了檯面，自作聰明，像個小丑。
她拿著那個平平無奇的牛皮紙檔案袋回到自己工位，她決定親自處理這份“垃圾郵件”。
她賭氣般地撕開封口，倒出來一個硬質畫筒，和十幾頁用燕尾夾固定的A4紙。
她先拿起了那摞紙，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滿紙都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數學符號，似乎是關於克爾黑洞時空度規的推演。
格式倒是異常嚴謹，比本科生的論文還要規範得多。
“裝神弄鬼。”
她輕哼一聲，把紙張丟在桌上，看到了夾在中間的便籤。
“一份對宇宙的管中窺豹，期待您的指正。”
落款，陳清。
李雪的臉頰有些發燙。
一個導演，用這種口吻和國家天文臺對話？
期待您的指正？
這話裡的挑釁，讓她覺得可笑。
她壓下火氣，轉而去拆那個畫筒。
她倒要看看，一個門外漢能“窺”出什麼豹來？
旋開蓋子，她將裡面那張質感極佳的銅版紙，緩緩在辦公桌上展開。
當整幅畫面呈現在眼前時。
李雪的呼吸，停滯了。
她原本準備好的一切嘲諷、不屑、鄙夷，被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世界，安靜了。
她的眼前，只有一個無比真實的，橫亙在宇宙中的巨大空洞。
和環繞著它的，那詭異的十字星形狀光環。
作為物理學碩士，她看過無數張由哈勃望遠鏡拍攝的星雲照片，也看過無數科學家根據模型繪製的黑洞想象圖。
但沒有一張，是這樣的。
那些圖片，或絢爛，或抽象，充滿了藝術家的想象。
而眼前的這一幅，沒有一絲一毫的“藝術感”。
它只有一種東西——真實。
那被引力彎曲的光線，那在事件視界邊緣被拉扯變形的星辰，那吸積盤上因多普勒效應和引力紅移造成的藍白與暗紅的詭異交織……
“光子球層……”
李雪的手抑制不住地開始發抖，她幾乎是趴在了圖上。
這怎麼可能？
目前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實驗室或特效公司，公佈過如此完整的黑洞引力透鏡模擬！
她猛地回過神，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她原本絕不打算再打的號碼。
電話接通了。
“陳導演，我是國家天文臺的李雪，武向平教授的助理。”
她的聲音因為缺氧而乾澀發顫。
“李助理，你好。”
陳清的聲音很平靜，彷彿早就在等這個電話。
“你寄來的東西，我們收到了。”
李雪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這張圖，是從哪裡來的？”
“是Caltech還是DoubleNegative洩漏的概念稿？”
“不是。”
“那是哪個實驗室的最新成果？你透過什麼渠道拿到的？”她追問道，認定了這是某種洩密。
“李助理。”
陳清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那笑意聽在李雪耳中，格外刺耳。
“它不來自於任何其他地方，它是我自己做的。”
“你？”李雪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做的？Photoshop嗎？”
“你可以理解為，我自己寫的渲染程式。”
“你寫的？”李雪尖叫起來，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陳導演，我們是搞科學的，不是拍電影，這種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我沒有開玩笑。”陳清的語氣依舊波瀾不驚，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這樣吧，李助理，既然你是專業人士，我考你個細節。”
李雪一愣。
“你看那張圖裡的吸積盤，為什麼左側特別亮，呈現藍白色，而右側卻很暗，呈現橘紅色？它的亮度，為什麼不是對稱的？”
陳清的語氣，像一個導師在隨口抽查學生的基礎知識。
李雪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立刻重新趴回桌上，死死盯住陳清說的地方。
果然！
左邊靠近觀察者的氣體，因為多普勒藍移效應而急劇增亮，而右邊遠離觀察者的部分，則因為引力紅移而變得黯淡。
這個細節，她剛才在巨大的震撼中，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
這是一個外行絕對不可能知道，甚至很多相關專業的學生都會忽略的知識點！
這個姓陳的……他不是在虛張聲勢！
他真的懂！
李雪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
一個拍電影的導演，給她這個物理學碩士，上了一堂天體物理課？
她的大腦一片混亂，所有的質問都被堵了回去。
“想明白了？”
陳清的聲音再次響起，徹底擊潰了她的心理防線。
她握著電話，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最終，她幾乎是逃一般地丟下一句：“你等著！”
然後，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不再有任何猶豫。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張圖重新卷好，拿起那摞寫著公式和資料的A4紙，衝向了走廊盡頭。
此刻，幾位博士生正在和武教授，討論一個關於早期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的課題。
“砰！”
門被猛地撞開。
所有人都被這突兀的巨響嚇了一跳，紛紛看向門口。
武向平皺起了眉，對李雪這種罕見的失態，感到有些不滿。
“小李，怎麼回事？這麼毛毛躁躁的。”
李雪的胸口劇烈起伏，臉頰因為充血和激動而漲得通紅。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快步走到武教授面前，將手中的畫筒和紙，放在了桌子上。
“武....武教授，您....您必須看看這個！”
武向平的眉頭擰成了川字。
他一眼就看到了壓在最上面的便籤紙，嘴角閃過一絲瞭然的輕蔑。
“又是民間科學家？”
他搖了搖頭，把紙張隨手扒拉到一邊。
“小李，跟你說過多少次，這種東西直接處理掉，不要拿到我這裡來浪費時間。”
一個博士生好奇地拿起其中一張紙，看著上面的公式，嘟囔道：“咦，這不是克爾黑洞的時空度規嗎？寫得還挺標準。”
武向平沒理會，他已經準備繼續剛才的討論了。
“教授，不是的！”
李雪急得快哭了，她一把奪過話筒，旋開蓋子。
將那張巨大的畫紙，猛地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