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公開課(1 / 1)
走出廣電總局那棟灰色的大樓,已是午後。
冬日的陽光穿過稀疏的枝椏,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溫暖,卻不灼人。
陳清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感覺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下來。
從今往後,《星際穿越》這個專案,在體制內的所有關卡面前,都將被打上“重點保護、大力扶持”的標籤。
“陳導。”
身旁的武向平突然開口,臉上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他拍了拍陳清的肩膀,開了個玩笑。
“尚方寶劍,算是給你拿到了。接下來,我們這千軍萬馬,可就都聽你一個人號令了。”
老科學家的幽默,帶著一種別樣的真誠。
陳清笑了,他轉過頭,迎著午後的陽光,看著這位為自己賭上聲譽的“戰友”,眼神裡滿是感激與堅定。
“武教授,您放心。”
他目光轉向遠方,那裡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充滿了人間煙火的氣息。
“是時候,亮劍了。”
.....
十一月的京城,風已經帶著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但在北電的禮堂裡,空氣卻熱得發燙。
過道、臺階上都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人頭攢動。
他們都在等待一個人。
陳清。
從這所學校走出去不到一年,他已經成了華語電影圈一個無法被繞開的名字。
兩億票房的奇蹟。
全網黑到全民解密的輿論神話。
這一切,都讓他成了師弟師妹們眼中的傳奇。
距離公開課還有十分鐘,後排的媒體區,長槍短炮早已架好。
《華夏娛樂週刊》的資深記者,正在提點一個剛入行的新人。
“待會兒機靈點,陳清現在可是香餑餑。”
“奧運會之後,他這塊金字招牌算是徹底立住了,誰都想知道他下一步要幹什麼。”
年輕記者用力點頭,眼神裡滿是興奮。
“我知道的姐,《彗星》的公關手段,還是我們老師上課分析的案例……”
旁邊,一個來自《電影圈》雜誌的記者聽了,嗤笑一聲,不屑地插嘴道。
“神話?運氣好罷了。”
“靠劇本詭計投機取巧,劍走偏鋒。真正的電影,看的還是真金白銀。”
他揚了揚手裡的採訪稿。
“看見沒?華誼那邊,周迅、陳坤的《畫皮》剛下映,票房2.3億,聽說續集已經在籌備了。”
“下個月,馮褲子的《非誠勿擾》鐵定要血洗賀歲檔。”
“那才是市場主流!”
“陳清這條小成本的路子,玩一次是天才,玩第二次就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年輕記者被他說得一愣,剛想反駁。
“來了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門口。
陳清走了進來。
沒有想象中的前呼後擁,他隻身一人。
身上是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外面套著一件剪裁合體的灰色大衣,整個人顯得清爽挺拔。
那張臉比半年前更添了幾分沉穩,眼神清亮的像是能看透人心。
“陳導!”
“師兄!”
此起彼伏的招呼聲中,他微笑著點頭致意。
他看到前排坐著的幾位老教授,其中就有恩師錢教授,以及在審查會上見過一面的中戲趙老。
他快走幾步,躬身向幾位問好。
錢教授滿臉笑意,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小子,沒給我們導演系丟人!今天這堂課,好好講!”
陳清應下,這才走上講臺。
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而炙熱的臉龐。
他看到了坐在學生中間的景恬,以及她身邊,眼神複雜的楊蜜。
看來《仙劍》已經殺青了。
他也看到了角落裡,一臉百無聊賴,卻又強撐架勢的王斯蔥。
待掌聲稍歇,陳清才拿起話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謝謝大家,不過今天我不是陳導,是你們的師兄,陳清。”
一句簡單的開場白,瞬間拉近了距離。
“回學校之前,系主任讓我準備一下,講講《彗星》的成功經驗。”
“我想了很久,什麼叫成功經驗?”
“是教大家怎麼寫出一個反轉再反轉的劇本?還是教大家怎麼對抗外界輿論?”
臺下一片鬨笑。
“這些都可能是你們將來需要面對的事兒,但今天我想聊點別的。”
他話鋒一轉。
“我想問在座的各位一個問題,你們認為,一個導演,最重要的工作是什麼?”
問題一出,立刻有活躍的學生舉手。
“講好一個故事!”
“創造震撼的視聽語言!”
“引導演員,奉獻最精彩的表演!”
答案五花八門,都是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
陳清微笑著聽完,卻不置可否。
他正要開口,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教授席的第一排響了起來。
“陳清導演,你的答案呢?”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一位氣質儒雅的學院導師。
導演系的孫培民教授,圈內有名的理論派學者,以治學嚴謹、思想傳統著稱。
陳清對他禮貌地點了點頭:“孫教授。”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不如我們先來複盤一下《彗星》。”
“我想,這也是孫教授和在座很多同學都好奇的地方。”
“一部沒有完整劇本,拍攝手法在很多人看來離經叛道的電影,為什麼能成功?”
孫培民教授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了起來。
他緩緩站起身,整個放映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感覺到,氣氛變了。
“既然陳導主動提到這一點,那我也就直說了。”
孫教授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學者的威嚴。
“首先,我個人非常欣賞《彗星》在商業上取得的巨大成功,它證明了高概念軟科幻在華語市場的可能性,這一點,功不可沒。”
先揚後抑,老江湖了。
“但是,”果然,他話鋒一轉,聲音也嚴厲了幾分。
“作為一名教了三十年電影的老師,我必須提出我的疑慮。”
“我們今天是在學校,是在為華語電影培養下一代創作者,所以有些話,不得不說。”
“《彗星》的營銷精彩絕倫,對觀眾心理的精準操控,甚至可以說,是一場社會學實驗。”
“但它是一部純粹的電影嗎?”
“它的成功,究竟是因為電影本身,還是盤外招?”
“這種成功,是否可以複製?又是否值得我們的學生去效仿?”
話音剛落,臺下便響起一陣議論聲。
孫教授的問題,戳在了《彗星》最受爭議的地方。
然而,這只是開始。
孫教授的目光直視著陳清,語氣愈發嚴肅。
“我更擔心的,是關於創作倫理。”
“我聽說,在拍攝過程中,你採用了資訊孤島的極端手法,演員們對自己和他人的角色一無所知。”
“我還聽說,你為了獲得所謂的真實感,讓演員在鏡頭前醉酒崩潰,安排演員互相羞辱對方。”
楊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孫教授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放映廳裡,字字誅心。
“陳導,我想請問。”
“這種透過資訊差和心理壓迫,去榨取演員情感的方式,是我們應該倡導的導演藝術嗎?”
“還是說,這是一種為了結果不擇手段的職場霸凌?”
“我們是在培養藝術家,還是在培養為了達到目的,可以漠視創作夥伴身心健康的暴徒?”
“如果我們的學生,今天聽了你的教學,明天就有樣學樣,在片場裡搞資訊封鎖,灌演員喝酒,用極端方式測試人性……”
“要是發生了什麼意外,陳清導演,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問題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下。
整個大廳,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孫教授這番話鎮住了。
太尖銳,太直接了!
記者們的眼睛亮得像燈泡,手中的筆和相機已經對準了臺上的陳清、
準備記錄下他任何一絲的表情變化——是錯愕,是憤怒,還是心虛?
角落裡,王斯蔥嘴裡已經不乾不淨地罵開了:“我操,這老東西……”
全場的目光,此刻都化作了探照燈,聚焦在講臺中央的那個年輕人身上。
面對這幾乎將他釘在恥辱柱上的質問,陳清會如何回應?
出乎所有人意料。
陳清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或憤怒。
他甚至還笑了。
那笑容很平靜,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
他拿著話筒,對著臉色鐵青的孫教授,輕輕點了點頭。
緊接著,向全場問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如果,你提前知道了所有事情的答案,你會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