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從未來歸來的觀眾(1 / 1)
一句話,讓準備看好戲的眾人全都愣住了。
這是什麼反應?
孫培民教授也皺起了眉頭。
他設想過陳清的種種反應——激烈反駁、偷換概念、甚至是惱羞成怒。
但唯獨沒想過是這一種。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
陳清環視全場,將所有人的驚愕與疑惑盡收眼底,他沒有急於辯解,而是先回答了第一個問題。
“孫教授說,《彗星》的成功是盤外招的勝利,是場劇本遊戲,這個定義我部分同意。”
臺下一片譁然。他竟然承認了?
“但是。”
陳清的聲音沉穩下來,帶著一種獨特的節奏感。
“我想請問各位,電影的本質是什麼?”
“不就是一場被精心設計,售賣給觀眾的夢嗎?”
“希區柯克說,電影是剪掉了無聊部分的人生。我說,電影是提供給觀眾的,一段平行時空的人生體驗。”
“在《彗星》的創作核心裡,平行宇宙和時間旅行,其實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它們都指向了一個更本質的困境——知道答案,未必是幸事。”
“《彗星》裡那群朋友,當他們意識到另一個自己的存在時,他們就成了知道答案的人。”
“但他們做了什麼?互相猜忌、恐懼,甚至試圖殺死對方。”
“《彗客》這部電影的核心,恰恰是資訊的破碎與現實的崩塌。”
“當每個人掌握的真相都只是片面的時候,我們所處的世界會變得混亂與瘋狂。”
“要讓觀眾真正體驗到這種核心,而不是僅僅看明白,常規的線性敘事手法還有用嗎?”
他頓了頓,丟擲一個問題。
“如果我給這群年輕演員完整的劇本,讓他們演出那種迷茫和猜忌,你們看到的,只會是一場尷尬的迷茫。”
“而我想要的,是當攝影機對準他們時,他們眼中流露出的,那一瞬間發自肺腑的,對這個世界的不確定。”
“所以,資訊孤島不是我發明的噱頭,它就是這部電影本質,是它的敘事語言。”
“形式,即內容。這部電影的拍攝過程,就是電影本身。”
“所以,《彗星》的核心,不是在講一個燒腦故事。”
陳清的聲音變得低沉,帶上了一絲自語般的喟嘆,“我是在探討,當你知道了那個殘酷的真相,你是會擁抱它,還是會親手……毀滅它?”
他凝視著臺下的眾人,眼神變得悠遠,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一個真正回到過去的人,好比吳思夢,她最大的敵人,不是曾經的對手,而是時間本身的強大慣性。”
“他的每一個看似微小的舉動,都可能推倒一片無法預料的多米諾骨牌。”
“他需要做的,是逆著奔湧的時間長河,去嘗試調整第一塊骨牌的方向。而這個過程……”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無法言說的沉重。
“可能需要付出他無法想象的代價。”
一番話,行雲流水,邏輯自洽。
將一個看似取巧的“術”,瞬間拔高到了電影哲學的“道”的層面。
不少學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連孫教授身邊的幾位老師,也開始交頭接耳,面露思索。
“說得好!”
趙老忍不住低聲讚了一句。
解決了第一個問題,陳清的目光再次落回到孫教授身上。
“現在,我們來談談第二個問題,也是最核心的問題——創作倫理,以及那個聽上去很刺耳的詞,暴君。”
全場的呼吸再次屏住。
“我承認,我讓劉藝菲喝了酒。”
陳清坦然得可怕,他直視著楊蜜的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我甚至給楊蜜下達過背叛的任務,讓她去挑撥,成為那個攪動渾水的人。”
楊蜜的心臟猛地一縮,她沒想到陳清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這件事說出來。
“孫教授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是否是情感霸凌?”
陳清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波瀾,“我的答案是,因為一個導演,他此生唯一的使命,就是無限地逼近‘真實’。為了這個使命,他必須成為片場裡最無情,也最孤獨的那個人。”
“導演的工作,不是討好演員,不是當保姆,甚至不是當朋友。”
陳清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徹骨的寒意,和一種更深層次的悲憫。
“導演的責任,是看到每個演員身體裡,連他們自己都未曾發現的角色之魂。”
“然後,用盡一切手段,哪怕是被誤解,被憎恨,也要將它從名為自我的監牢裡拽出來,呈現在大銀幕上。”
“所以,孫教授,我不是暴君。”
“我只是那艘孤舟的舵手。船上載著所有人的心血和夢想。”
“而我,是唯一看到燈塔,也看到了航線暗礁的人。”
“我的職責,不是讓船員們在旅途中感到舒適,而是確保這艘船,無論付出多大代價,都能抵達那個正確的彼岸。”
“在這個過程中,我註定是孤獨的。”
“因為風暴來臨時,只有我一個人,能聽到來自【未來】的迴響。那個迴響告訴我,轉舵,哪怕所有人都罵你瘋了。”
這番話,已經超越了電影技法的討論範疇。
在場的學生們,聽得如痴如醉。
他們彷彿看到的,不再是一個年輕的成功導演,而是一個揹負著某種沉重宿命的殉道者。
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和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讓在場所有人心神劇震。
孫培民教授張了張嘴,臉色由青轉白,最後化為一片複雜。
他不是在講道理,他是在講“宿命”。
角落裡,王斯蔥已經忘了罵人,他張著嘴,呆呆地看著臺上的陳清,喃喃自語。
“我靠……他……他怎麼跟個神棍似的……但怎麼他媽的聽起來這麼帶勁……”
講臺之上,陳清放下了話筒,整個放映廳裡,只有他最後那句話的餘音在迴盪。
“所以,現在我來回答孫教授最初的問題。”
“一個導演,最重要的工作是什麼?”
“是成為第一個觀眾,一個看過了【最終成片】,從未來歸來的觀眾。然後,引領所有人,去重現,甚至超越你看過的那一切。”
言畢,他向著孫教授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沒有一句反駁,卻勝過千萬句反駁。
孫培民教授沉默良久,最後頹然坐下。
而全場,在經歷了長久的死寂之後,爆發出了一陣比開場時更加猛烈,更加發自肺腑的掌聲。
這掌聲,為他的才華,也為他那令人戰慄的坦誠與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