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那女孩對我說（1 / 1）
郭帆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坐在彗星影業的辦公室裡。
面前的電腦螢幕上，那個名為“星際”的社羣後臺。
像一個無窮無盡的宇宙，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三百萬。
這是註冊使用者的數字。
而經過初步稽覈、湧入他眼前的投稿影片。
已經衝破了十萬份。
這個數字，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跳動。
一張張鮮活，陌生，寫滿了渴望的臉。
在田間地頭，在轟鳴的工廠車間，在狹窄的出租屋床板，在大學宿舍的喧囂裡……
他們對著晃動的鏡頭，用五湖四海的口音，念著千奇百怪的臺詞。
演繹著他們各自對“訴說”的理解。
粗糙。
笨拙。
甚至荒誕可笑。
但那股幾乎要衝破螢幕的、想要被看見的生命力。
卻扎得郭帆眼眶發酸。
陳清讓他從這片混雜著夢想與泥沙的海洋裡。
淘出金子。
淘出那些，陳清口中的“我們”。
郭帆攥緊滑鼠，眼神從未有過的專注。
他一個一個地點開。
快進，暫停，回放。
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
他看到了那個在鋼鐵廠宿舍裡，對著鏡頭怒吼“萬一呢”的下崗工人。
男人不懂表演，他的憤怒和悲愴都是真的，那是被生活碾壓後，最後一絲不甘的嘶吼。
郭帆在後臺給他打上了一個標籤：【堅毅】。
他看到了那個曾經的“民國第一小生”。
在京城出租屋裡，對著鏡子反覆練習一個心死的表情。
那張臉上，技巧仍在，但光已經滅了，盛滿了被時代車輪甩下的落寞。
郭帆給他打上了標籤：【落寞】。
他看到了那個扎著丸子頭，臉蛋圓圓的女孩，在宿舍樓的天台上，任憑冷風吹紅臉頰。。
她沒有哭，只是眼睛亮得嚇人。
“我想站得高一點，不是為了讓別人看見我，是想看看，山的那邊，到底是什麼。”
郭帆沉默了許久，打上標籤：【野心】。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五個小時……
郭帆的眼睛佈滿了血絲，但他卻越來越興奮。
他感覺自己不像是在稽覈影片。
而是在閱讀一本，用無數真實的人生寫就的。
關於華夏的“百年孤獨”。
這才是陳清真正的目的！
他不是在海選演員！
他是在給這個時代，做一次最徹底的，最真實的取樣！
就在郭帆徹底沉浸在這種挖掘的快感中時。
後臺的資料監控系統，突然彈出警報。
一個ID的訪問流量。
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幾何級攀升！
“怎麼回事？又是哪個明星的粉絲開始刷票了？”
郭帆皺著眉點開那個ID。
螢幕上，彈出了一個頭像。
那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清麗絕塵的臉。
劉藝菲。
而當他看到那份影片的標題時，整個人瞬間愣住了。
標題只有一行字，像一句沒頭沒腦的囈語。
【爸，我回來了。】
郭帆的心，猛地一跳。
他立刻點開了影片。
沒有華麗的佈景。
畫面裡，是一個光線昏暗的房間。
劉藝菲就坐在鏡頭前，素面朝天，穿著一件最簡單的白色T恤。
她卸掉了一切“神仙姐姐”的符號。
安靜得，像一尊白瓷娃娃。
她沒有看鏡頭。
目光空洞地，投向鏡頭旁邊的某個虛空。
彷彿那裡，坐著一個無形的人。
影片開始後，整整一分鐘。
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整個畫面，死寂一片。
彈幕瞬間爆炸了。
“卡了？怎麼沒聲音？”
“搞什麼啊？耍大牌也不是這麼耍的吧？”
“這是行為藝術嗎？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是播放事故時。
劉藝菲，終於動了。
她緩緩地，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自己左邊的臉頰。
然後，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開口了。
“他們都說，我這裡，長得像你。”
“儒雅，書卷氣。”
她的聲音裡，沒有思念，沒有激動，只有一種事不關己的陳述。
彷彿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緊接著，她的手，緩緩滑到右邊的臉頰。
她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依賴，有畏懼，還有一絲……憎恨。
“他們又說，我這裡，長得像他。”
“輪廓，骨相，還有……野心。”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你看，我這張臉，一半是你的安穩世界，一半是他的名利江湖。”
“我被夾在中間。”
“像個被扯成兩半的笑話。”
轟！
郭帆瞬間明白了！
這是她被撕裂的人生！
影片裡。
劉藝菲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話。
“你走後，他把我照顧得很好。”
“他給我修了一座全世界最漂亮的城堡，把我捧成了最美的公主。”
“他為我擋住了所有的風雨，也隔絕了所有的陽光。”
“我在城堡裡，跳了十年最美的舞蹈，所有人都為我鼓掌。”
“可是，爸……”
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
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壓抑了太久的，冰冷的疲憊。
“我有點……跳不動了。”
“我不想再笑了，也不想再哭了。”
“我不想活在你們為我畫好的兩張臉上。”
她緩緩抬起頭，第一次，直視鏡頭。
那一刻，郭帆感覺自己彷彿被一道閃電劈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空洞、麻木、破碎。
卻又在深處，燃著一簇細小而決絕的火苗！
她不再是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姐姐。
而是一個在鏡頭前，親手撕掉了自己的面具。
露出了底下鮮血淋漓的真實靈魂！
“有個男孩告訴我，人要為自己活。”
她看著鏡頭。
像是在對那個男孩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所以……”
她伸出手，摸了摸鏡頭。
“我想把這張臉，還給你們。”
“從今天起。”
“我，只是我。”
話音落下。
她站起身，沒有告別，沒有回頭。
決絕地，走出了鏡頭。
畫面，陷入一片黑暗。
影片結束。
整個社羣，在死寂了三秒之後。
徹底，沸騰！
“臥槽！”
“臥槽臥槽臥槽！！！”
“我他媽看傻了！這才是表演！這他媽是告解！”
“天吶，我好心疼她……”
“從今天起，爺不是顏粉了，爺是演技粉！”
這份來自“神仙姐姐”的告解書。
向世人“訴說”了，她對前半生所有設定的。
最終訣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