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誰是英雄？（1 / 1）
良久。
陳清終於動了。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將面前的電腦螢幕，轉了過來，朝向郭帆。
螢幕上亮著一張3D概念設計圖。
那是一座倒懸於萬仞絕壁之間的鋼鐵巨物。
猙獰的管道如史前巨獸盤踞的血管，巨大的裸露齒輪咬合著世界的命運，底座鐫刻著古老而神秘的青銅紋路。
蘇維埃式的暴力美學，與東方式的古拙神韻，被強行熔鑄於一體。
這畫面，與郭帆方才在那場淋漓酣暢的陳述中所描述的，分毫不差。
不！
它比郭帆用盡想象力所能構築的畫面。
還要宏偉！
還要震撼！
還要真實！
圖中光影的折射，金屬的鏽跡，材質的顆粒感。
乃至山巔雲層被光焰映照出的瑰麗層次……
一切細節都帶著無可辯駁的真實感。
彷彿這座反抗重力的文明紀念碑。
早已矗立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靜靜等待著被發現。
郭帆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圖，像是要將自己的靈魂都吸進去。
然後，他猛地抬頭。
望向那個安坐在椅子裡，神情淡漠的年輕人。
整個世界，在他眼中開始傾斜、失聲。
思維停擺。
大腦一片空白。
這……
怎麼可能？
是自己在做夢嗎？
還是說，眼前這個男人，根本就是一頭能窺探人心的魔鬼？
就在郭帆徹底失神，世界觀搖搖欲墜的瞬間。
陳清平淡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像神明的低語，又像惡魔的呢喃。
精準地砸在他每一根繃緊的神經上。
“構思不錯，算是及格了。”
及格？
郭帆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席捲了他。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赤身裸體的信徒，跪在神殿中央，以為獻上了自己最珍貴的祭品。
卻發現神明只是瞥了一眼，然後從自己的神國裡，隨手丟出了一件一模一樣，卻又完美無數倍的聖物。
陳清沒有理會他的震撼。
他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叉，平靜地注視著郭帆。
“現在，我們來聊第二題。”
郭帆一個激靈，強行將自己從那股被看穿的恐懼中拔出來。
他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站穩。
“陳導，您請說。”
陳清看著他，問出了一個，比剛剛更加宏大，也更加飄渺的問題。
“《流浪地球》這個故事裡。”
“誰是英雄？”
轟！
這個問題，像一顆無形的炸彈，在郭帆的腦海裡轟然引爆！
誰是英雄？
是主角劉啟？
那個叛逆、衝動，最終拯救了地球的年輕人？
是他的父親劉培強？
那個為了大義，犧牲自己，點燃木星的航天員？
是姥爺韓子昂？
那個在絕境中依舊樂觀，用生命保護外孫的普通人？
還是聯合政府裡，那些做出艱難抉擇的領袖？
一瞬間，無數個名字和麵孔在他腦中閃過。
但他立刻否定了這一切。
不對！
這絕對不是陳清想要的答案！
如果只是回答一個名字，那這道題，未免也太簡單了。
陳清問的，從來不是“術”，而是“道”！
他問的不是“誰”，而是“為什麼”！
他要的不是一個角色的名字，而是一種精神的定義！
郭帆的額頭，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一次，不是因為緊張。
而是因為大腦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他想到了陳清拍攝《彗星》時，對人性的極致剖析。
想到了他在公開課上，對“創作宿命論”的闡述。
想到了他這次向整個行業的潛規則宣戰的“公開海選”！
一條清晰無比的脈絡，在郭帆的腦中貫穿起來！
陳清的所有作品，所有佈局，所有看似瘋狂的舉動背後。
都貫穿著一個共同的核心——
反抗！
對命運的反抗！
對權威的反抗！
對規則的反抗！
“我命由我不由天！”
那種根植於華夏文明骨子裡的，悲壯與浪漫！
想通了這一點，郭帆眼中的迷茫瞬間褪去。
“陳導！”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迎上陳清的視線。
聲音不再幹澀，充滿了力量。
“這個故事裡，沒有英雄。”
陳清的眼底，掠過一抹讚許。
“或者說……”
郭帆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每一個做出選擇的人，都是英雄！”
“好萊塢的英雄，是天選之子，是超級人類，他們生來就站在光明裡，拯救世界是他們的宿命和責任。”
“那種英雄主義，是神性的，是俯視的。”
“但我們的故事不一樣！”
郭帆的聲音越來越激昂，像是在宣讀一篇醞釀已久的宣言。
“我們的主角，可以是任何一個普通人！”
“他可以是那個為了給家人換一個地下城名額，去地表開重卡的司機！”
“他可以是那個明知地表輻射致命，卻依舊選擇走出方舟，去維修發動機的工程師！”
“他可以是那個在末日降臨時，沒有哭喊，只是默默給孩子掖好被角，然後走上自己崗位的母親！”
“英雄，不是一個身份！”
“英雄，是一種選擇！”
“是在知道希望渺茫，甚至毫無希望的時候，依然選擇用自己渺小的身軀，去扛起整個文明的責任！”
“是在黑暗的隧道里跋涉了百年，明明看不到一絲光亮。”
“卻依舊選擇相信，並且告訴後來人——我們前方，就是光明的那種執拗！”
“所以，陳導。”
郭帆的胸膛劇烈起伏，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最後的答案。
“這個故事的英雄，不是某一個人。”
“是我們！”
“是每一個在絕望中，選擇抬起頭，選擇燃燒自己，選擇帶著地球去流浪的……”
“我們！”
話音落下。
整個辦公室，再次陷入了絕對的安靜。
窗外的雪，似乎都停滯了。
郭帆喘著粗氣，心臟狂跳。
他已經將自己對這個民族，對這片土地，對這種文明精神所有的理解。
毫無保留地，剖開在了這個男人面前。
等待著，最終的宣判。
陳清靜靜地看著他。
許久。
他笑了。
那是一種，找到了同類，發自內心的笑意。
“回答正確。”
陳清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郭帆面前。
他伸出手。
“歡迎加入彗星影業。”
郭帆愣住了，下意識地伸出手。
與那隻並不寬厚，卻彷彿蘊含著整個宇宙力量的手，握在了一起。
“我....我....”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
陳清鬆開手，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了一份厚厚的檔案，遞給了他。
“這是你接手的第一個專案。”
郭帆顫抖著接過檔案，封面上。
不是《流浪地球》。
而是——
【彗星科幻宇宙，星際飛船篇——《星際穿越》】
“陳導，這……”
郭帆徹底懵了。
“你的第二個考題，回答得很好。”
陳清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深邃。
“現在，我給你第三個任務。”
他指了指郭帆手中的檔案，又指了指窗外那片廣闊的，正在被網際網路風暴席捲的世界。
“去海選社羣的投稿裡，幫我把那些藏在泥沙裡的【我們】。”
“一個一個的，找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