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這事我幹了(1 / 1)
“你的意思是?”
兆本山身體微微前傾,菸袋鍋在桌沿磕了磕,沉積的菸灰簌簌落下。
那雙看透人情世故的眼,審視褪去,探究浮起。
陳清笑了,不是炫耀,是棋子落盤的篤定。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提供這個過渡。”
“我可以讓全國觀眾,在一夜之間,看到一個不一樣的,與‘電影’,與‘未來’產生關聯的兆老師。”
他看著兆本山,指向桌上的檔案,丟擲了自己的第一個誘餌。
“我可以幫您,也幫張導,提前引爆《三槍》這部電影的熱度。”
“年輕人,口氣不小。”
兆本山慢悠悠地說,不辨喜怒。
他重新填上菸絲,火柴“刺啦”一劃,青煙升騰,隔開兩人。
“我這輩子,見過太多畫大餅的。你的餅,比他們的都大。”
一旁的張一謀心裡一緊,知道這是老大哥在給壓力了。
陳清對那話語裡的敲打置若罔聞,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春晚的舞臺,能一夜造神,也能一夜毀神。特別是對於那些特點鮮明的演員。”
他直視著煙霧後的那雙眼睛,精準地落在對方最關切的地方。
“今天觀眾捧他有多高,明天就可能踩他有多狠。從驚豔到油膩,半年就夠了。”
這話砸進了兆本山心裡。
他這一生,見過太多乍紅還黑的例子。
他最擔憂的,正是自己這些羽翼未豐的徒弟們的未來。
“你想說什麼?”
兆本山的聲音,沉了下去,煙霧都似乎凝重了幾分。
“我想給您和您的徒弟們,一條新的路。”
陳清又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了另一疊資料。
那不是劇本。
而是一張張充滿視覺衝擊力的,《星際穿越》概念設計圖。
冰冷而偉大的星際飛船,浩瀚無垠的璀璨星河,吞噬一切光線的恐怖黑洞。
張一謀的目光也被吸引了過去,他也是第一次看到。
一瞬間,就感受到那股來自宇宙深處的宏大與孤寂。
“我有一部電影,叫《星際穿越》。”
“講的是咱們華夏人,背井離鄉,去宇宙裡,給子孫後代找一個新家。”
兆本山拿起一張概念圖,眯著眼看了看,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不動聲色的考量。
“我聽一謀說過,十六億的科幻大片。”
“但這跟我們這些演小品,在地裡刨食的,有什麼關係呢?”
陳清沒有直接回答。
他反問了一個問題。
“趙老師,您覺得,您的小品,為什麼能讓全國人民都喜歡?”
兆本山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問。
他沉吟片刻,吐出一口菸圈。
“因為咱演的,都是老百姓身邊的事兒,是柴米油鹽,是家長裡短,是人情世故。”
“說得太對了。”
陳清重重點頭。
“您的藝術,根植於華夏的鄉土,所以擁有強大的生命力。”
“這是一種向下的力量,扎得深,所以站得穩。”
他話鋒陡然一轉。
“而我要做的,恰恰相反。”
“我要做的,是一種向上的力量。”
“是帶領觀眾,抬頭去看天上的星星,去思考我們這個民族的未來,去想象一千年、一萬年後的華夏文明,會是什麼樣子。”
“一種力量紮根大地,一種力量仰望星空。”
“趙老師,您不覺得,這兩種力量合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華夏嗎?”
整個茶室,一片寂靜。
連張一謀都屏住了呼吸,他震撼地看著陳清。
這個年輕人,竟將藝術、商業與民族文化,提煉到了如此高度!
兆本山臉上的笑容,徹底斂去。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震驚。
他本以為,這只是一個想利用他春晚名氣,來做商業推廣的後輩。
可對方一開口,談的卻是“華夏”、“文明”、“未來”。
這個格局,大到讓他心驚。
陳清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
“它講的,是遠行。”
“而您用一輩子演繹的,是故土。”
“一個民族的根,必須在土裡。這是您和所有老一輩藝術家,為我們這代人守住的魂。”
“但一個民族的眼睛,需要望向星空。這是我們這代人,必須要為下一代,開拓的疆。”
兆本山沉默了。
良久,他拿起一張地球被沙塵暴吞噬的圖片,又拿起一張飛船駛向巨大黑洞的圖片。
他的指尖,在荒蕪的地球上摩挲著。
他問:“這個家,回不去了?”
陳清點頭:“回不去了。”
他又問:“這個新家,能找到?”
陳清搖頭:“不知道。”
老人笑了。
那是一種混合著滄桑、悲涼和豁然瞭然的笑。
他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無數張揹著行囊、在冰天雪地裡跋涉的面孔。
“這不就是當年的闖關東嗎?”
陳清也笑了,眼中帶著深深的敬意。
“是。”
“所以,我需要您。”
“我需要您,告訴所有還守在電視機前的父老鄉親們。咱們的根不能丟,但天,也該去看一看了。”
“我需要您用最接地氣的方式,為我這個最離地的故事,做一個背書。”
“您的小品裡,都是一個個鮮活的普通人,有缺點,愛算計,但心眼兒不壞,關鍵時刻有情有義。”
“我的《星際穿越》也一樣。”
“它不是一個超級英雄拯救世界的故事。”
“而是一群普通的父親、女兒、農民、科學家,為了回家這個最樸素的願望,前赴後繼,薪火相傳的故事。”
“所以,我需要您。”
陳清的目光,真誠得像被火焰淬鍊過的。
“我需要您,用您在全華夏最無可替代的影響力,告訴所有人——”
“仰望星空,和腳踏實地,從來不矛盾。”
兆本山的呼吸,陡然重了一分。
他縱橫舞臺幾十年,被無數人追捧、研究、解讀。
但從未有一個人,能像陳清這樣,一語道破他藝術的核心。
並將它,提升到關乎整個民族文化傳承的高度。
這已經不是商業合作的請求了。
這是一種……託付。
一種新時代的文化開拓者,向舊時代的民間藝術領袖,發出的共同締造未來的邀請。
兆本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張一謀都有些坐不住,想開口打個圓場。
終於,老人將煙鍋在桌角重重磕了磕,清空了菸灰。
然後抬起頭,深深地看了陳清一眼,緩緩說出了一句話。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裡擠出來的。
“我這個老頭子,演了一輩子東北的農民。”
“臨了了,能為咱們華夏的宇航員,說句話,長臉。”
“這事兒,我幹了。”
思緒收回。
電話那頭,王斯蔥還在焦急地等待著答案。
陳清聽著電視裡隱隱傳來、宣告舊年結束的《難忘今宵》。
看著夜空中炸開又寂滅的璀璨煙火。
冬夜的寒風吹來,卷著花園裡那株臘梅冷冽的暗香。
他對著電話,淡淡地開口。
“我沒有搞定他。”
“我只是告訴他,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然後,這位守了一輩子黑土地的老人,親手把他最看好的年輕人,推向了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