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華夏文明的搖籃(1 / 1)
踏出艙門的一瞬間。
一股和京城東海截然不同的空氣撲面而來。
乾燥、凜冽,混雜著黃土的顆粒感。
像是千年古都的歷史塵埃被直接吸進了靈魂裡。
這裡是西安。
華夏文明的搖籃。
也是華夏電影曾經的搖籃。
走出咸陽國際機場,陳清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男人。
張一謀。
他沒戴帽子,也沒戴墨鏡。
就像一尊被風沙侵蝕的石像,安靜地站在人群之外。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的溝壑,遠比鏡頭裡呈現的要深刻得多。
那股沉重的愁緒幾乎凝成實質,將他的脊樑都壓得有些彎曲。
看到陳清,他那張緊繃的臉擠出一絲笑意。
但很快就被眉宇間一抹化不開的愁緒衝散。
“來了。”
他聲音沙啞,上前一步,極其自然地伸手去接陳清肩上的揹包。
陳清微微側身避開,動作輕微,但態度堅定。
“不重,張導。”
張一謀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放下。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骨子裡就不是一個習慣讓人幫忙的人。
“張導,辛苦您親自來一趟。”
“應該的。”
張一謀擺擺手,領著他走向停車場。
“你肯在這個時候過來,就是給我面子了。”
聲音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疲憊。
陳清沒有再說話。
有些事情,在電話裡已經說得很清楚。
有些情緒,卻只有當面才能體會得真切。
黑色的奧迪A6駛出機場,匯入通往市區的車流。
窗外的景象,在飛速後退。
古城牆沉默地矗立著,將現代的喧囂與千年的塵埃一併攬入懷中。
歷史與現代,在這裡奇妙地交融。
車內的氣氛有些沉悶。
司機不怎麼說話,但陳清能從他偶爾投向後視鏡的眼神中,讀出一種複雜的感情。
那是屬於老西影人的驕傲、落寞與不甘。
張一謀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像是在出神。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八十年代那會兒,全國的電影人,都想到西影廠來。”
“那會兒的廠長就是吳天明瞭,一個把電影看得比命都重的硬漢。”
“他說,咱們西部片,就要拍出那股黃土地的勁兒。就要讓全國,讓全世界,都看看咱們西北漢子的電影是什麼樣的。”
張一謀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追憶的光。
“我的《紅高粱》,就是在那兒拍的。沒有吳廠長,就沒有那部電影,也就沒有我的今天。”
“那會兒的西影廠,不得了。大門口天天都擠滿了人,有來找角色的,有來學藝的,有來送劇本的。”
“陳愷歌的《孩子王》,田壯壯的《盜馬賊》,黃建新的《黑炮事件》……第五代導演,有一半都是從西影廠走出去的。”
他的語調裡,有掩飾不住的驕傲。
“那會兒,都說西影廠是華國電影的西部策源地,是華國的派拉蒙。”
陳清安靜地聽著,目光穿過車窗,望向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他知道那段歷史。
那是一個理想主義燃燒的時代,一個靠才華和激情就可以衝破一切的黃金時代。
西影廠,就是那個時代的聖地。
“後來呢?”陳清問。
“後來……”
張一謀的聲音低沉下去,驕傲褪去,只剩下無盡的蕭索。
“後來,市場變了,時代也變了。”
“大家不愛看黃土地了,愛看摩天大樓,愛看香江的槍戰,好萊塢的特效。”
“廠子跟不上了,一部接著一部虧。老人退了,新人跑了,裝置舊了。”
他頓了頓,吐出三個字:“心氣兒……也沒了。”
車子一路向西,駛離了繁華的主城區,四周景象肉眼可見地變得蕭條。
高樓隱退,裸露出灰色水泥的低矮陳舊的家屬樓,道路也變得坑窪。
空氣裡鮮活的商業氣息漸漸淡去,被一種時光凝固的滯重感取代。
車子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等待紅燈。
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敲了敲車窗,張一謀搖下車窗,買了兩串。
他遞給陳清一串,自己拿著另一串,卻沒有吃。
只是看著那鮮紅的山楂,怔怔出神。
“周星遲的《大話西遊》,也是在西影廠拍的。”
“那座城樓,就在廠裡。電影火了後,那裡也火了,成了景點。可廠子,已經不是原來的廠子了。”
綠燈亮起,車子繼續前行。
不久後,拐進了一條略顯偏僻的岔路。
路兩旁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指向天空。
道路的盡頭,一座斑駁的,帶著前蘇聯風格的大門,出現在視野裡。
門頂上,“西部電影集團”六個紅色大字已經褪色剝落,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
門口的保安亭裡,一個穿著舊棉大衣的老師傅,正靠著椅子打盹。
奧迪車駛入時,他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重新閉上。
彷彿這裡,早已不是什麼需要嚴加看守的重地。
車子緩緩停在了一棟辦公樓前。
“到了。”張一謀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近鄉情怯的複雜。
陳清推開車門,站在這片土地上。
一股混雜著塵土、舊紙張和鐵鏽的氣味,鑽入鼻腔。
寂靜。
這是西影廠給他的第一感覺。
偌大的廠區,幾乎聽不到人聲。
只有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一首被遺忘的輓歌。
眼前的辦公樓牆皮大片脫落,露出裡面紅色的磚塊,像一塊塊凝固的傷疤。
窗戶的玻璃積著厚厚的灰,模糊不清。
在陳清眼中,這裡的一切,都可以被估值。
這片地,這些樓,甚至“西影廠”這三個字本身所代表的無形資產。
但在張一謀眼中,這裡只有回憶。
“走吧,帶你轉轉。”
張一謀沒有帶他去見廠領導,而是領著他,在廠區裡漫無目的地走著。
“當年,我就是從這裡,扛著攝影機走出去的。”
張一謀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懷念。
他指著一片荒蕪的空地,那裡只剩下枯黃的雜草。
“這兒,當年搭過《紅高粱》裡的景,現在全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