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值錢的只有地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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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過一座破敗的城樓,磚石在風中鬆動,牆角蔓延著死寂的青苔。

張一謀的腳步停下,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就是這兒。紫霞和至尊寶,最後站的地方。”

陳清抬頭望去。

影像裡見證了萬年誓言與生離死別的神聖城樓。

此刻,只是一座被時間遺棄的水泥造物。

渺小、卑微,甚至有些滑稽。

它的一切意義,都存在於記憶裡,而非現實中。

“那裡,以前是露天放映場。夏天晚上,大家搬著小板凳,就在這看片子。全世界最新的電影,第一時間就能看到。”

他又指向一座外牆爬滿藤蔓的紅磚小樓。

“那是資料室,裡面有十幾萬本藏書,幾十萬份國內外電影的複製。我那時候,一頭扎進去,能待一整天。”

陳清安靜地聽著,目光掃過四周。

他能看到,巨大的攝影棚外牆上,還殘留著八十年代風格的宣傳畫,顏色早已褪去。

路邊的花壇裡,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一棟標著“道具庫”的大倉庫,鐵門緊鎖,上面掛著一把碩大的銅鎖,早已鏽成了一團。

整個廠區,巨大,空曠,寂靜。

像是一頭死去已久的巨獸的骨骸,只剩下龐大的輪廓,昭示著它曾經的輝煌。

張一謀的腳步越來越沉重。

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寸土地,都承載著他的青春和記憶。

而如今,他親眼看著它們,正在腐爛,正在死去。

這種無能為力的痛苦,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心。

偶爾有幾個穿著老舊工作服的職工路過。

看到張一謀,都遠遠地停下腳步,拘謹又敬畏地點點頭,喊一聲“張導”。

他們的眼神,麻木,渙散,沒有光。

那是長久地處於無事可做的狀態下,被磨平了所有稜角和希望的眼神。

張一謀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一切,聲音裡是掩飾不住的痛心。

“當年拍《紅高粱》,整個廠子都動了起來。美工、道具、服裝、錄音……”

“幾百號人跟著我,在山東高密待了幾個月,愣是把那片高粱地給種了出來。”

“現在呢?”

陳清終於開口,打破了長久的沉默。

“現在?”張一謀的苦笑比哭還難看,“沒落了,那股勁兒,沒了。”

他指了指遠處一座稍顯現代化的辦公樓。

“領導們在那兒辦公。大部分職工,都處於半退休狀態。”

“廠子效益不好,只能靠著以前的一些版權,還有出租場地過活。”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去年,廠裡把最大的一號攝影棚租給了一個電視劇組。人家嫌我們的裝置太老,自己拉了一整套裝置進來。拍完戲,留下一地垃圾就走了。”

“就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地主,只能靠變賣祖產過日子。可悲,可嘆。”

他說著,領著陳清走進了一座攝影棚。

推開沉重的鐵門,一股冰冷的、混雜著灰塵和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棚內空間巨大,穹頂極高,足以容納最宏大的佈景。

但此刻,裡面空空蕩蕩,只有幾盞昏暗的工作燈亮著,照出地面上堆積的厚厚灰塵。

角落裡,散落著一些廢棄的佈景板和道具殘骸。

一臺老舊的搖臂攝影機,像一具恐龍化石,孤零零地立在中央,鏡頭上蒙著一層灰。

“這就是當年亞洲最大的攝影棚。”

張一謀的聲音在空曠的棚內迴響,帶著一絲空洞。

“《霸王別姬》裡那場批鬥的戲,就是在這兒拍的。”

他撫摸著那臺冰冷的攝影機,眼神複雜。

“人還在,裝置也在,可就是……拍不出東西了。”

“不是拍不出東西。”

陳清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是這個世界,不需要這樣拍東西了。”

張一謀猛地回頭,看向陳清。

陳清的目光,沒有落在那臺充滿歷史感的攝影機上,也沒有看那些廢棄的佈景。

他在審視。

審視著攝影棚高高的穹頂,審視著著那些縱橫交錯的鋼樑。

以及那些巨大的、可以控制光線的遮光板。

他的眼神裡,沒有張一謀的傷感與懷念。

只有冰冷的評估。

他看的不是斑駁的牆壁,而是建築的結構和佔地面積。

他看的不是廢棄的道具,而是攝影棚的規格和容納能力。

他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對歷史的感傷。

他的目光早已穿透這片土地,落在了腦海中,西安市未來的城市發展規劃圖上。

那裡有這塊地的商業價值和政策走向。

“佔地至少450畝,約30萬平方米。”

他的腦中,數字在飛速跳動。

“按目前西安二環外的工業用地價格……不,這塊地的價值不在於工業。”

“毗鄰主幹道,靠近大雁塔景區,周邊已有成熟社羣。”

“這根本不是電影製片廠。”

“未來,這裡會成為一塊價值數十億,集文旅、商業為一體的綜合地產專案。”

他的沉默,在張一謀的感傷襯托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甚至……有些無情。

終於,在一個空曠的廣場中央,張一謀停下了腳步。

他猛地轉過身。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清,像一個即將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壓抑而劇烈顫抖,每一個字都透著最後的希冀:

“陳清……”

“你怎麼看?”

他渴望聽到一句安慰,一個希望,哪怕只是一句虛偽的客套。

陳清的目光,從遠處那棟孤零零的製片大樓收回。

平靜地掃過這片廣袤的、正在被時間吞噬的廢墟。

最後,落回到張一謀那張寫滿祈求的臉上。

他沒有回答張一謀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

“張導,您知道,在資本的眼裡,這裡最值錢的是什麼嗎?”

張一謀愣住了。

陳清的臉上,沒有憐憫,沒有惋惜,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冰冷、客觀、不容辯駁的商業事實。

“是地。”

頓了頓,他補上了更殘忍的後半句。

“也只有地了。”

這句話,是驗屍報告,也是一份死刑判決書。

它宣判了一個時代的徹底死亡。

也預告了一個新時代的血腥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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