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躺在功勞簿上的麻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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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話音的餘韻還未散盡,一陣急促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像是踩在了西影廠這頭巨獸脆弱的神經上。

為首的老人頭髮花白,但步履如風,目光如炬。

正是西影廠的定海神針,吳天明。

隔著老遠,他就鎖定了張一謀,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

“一謀,你可算來了!”

張一謀臉上閃過一絲無奈,但還是上前引薦:

“吳廠長,給您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彗星影業的陳清,陳導。”

吳天明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陳清身上。

他大步上前,伸出佈滿老繭的粗糙大手,緊緊握住陳清的手,掌心滾燙,力道驚人。

“陳導,久仰大名啊!我是吳天明,西影廠的當家人。”

他眼中的熱切幾乎要溢位來,那是將所有希望都孤注一擲的託付。

“吳廠長,您客氣了。”

陳清的反應很禮貌,卻帶著一絲疏離。

“外面風大,咱們進去說!”

吳天明彷彿沒感覺到這股疏離,熱情地引著路。

強行開啟了另一條參觀路線,試圖向陳清展示西影廠“真正的底蘊”。

“陳導,您看,我們這兒雖然舊了點,但底子是全國最好的!”

吳天明一邊走,一邊驕傲地介紹著。

“當年《紅高粱》、《老井》、《霸王別姬》的後期,都是在我們這兒做的。”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自豪。

周圍陪同的幾位幹部,也都不自覺地挺起了胸膛。

那是屬於他們的,輝煌過去。

陳清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不發表任何意見。

張一謀跟在旁邊,心裡越發沒底。

他太瞭解陳清了。

這種沉默,往往比最尖銳的批評,更令人不安。

第一站,是道具庫。

巨大的倉庫裡,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道具,彷彿一個電影歷史的博物館。

從先秦的青銅戰車,到民國的黃包車,再到八十年代的鳳凰牌腳踏車,應有盡有。

“陳導你看,這些可都是寶貝!全是真木頭、真鐵打的!現在去哪兒找這麼實在的東西?”

一位分管道具的副廠長,撫摸著一門清代紅衣大炮冰冷的炮身,滿臉自得地補充道。

“現在去哪兒找這麼實在的東西?外面那些劇組用的都是泡沫塑膠,一碰就碎!”

陳清走了過去,卻沒有看那門威武的大炮。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寶物”。

落在了倉庫最陰暗的角落裡,一堆被隨意丟棄的盔甲上。

那些盔甲樣式精美,龍鱗鳳羽,顯然曾是為某部鴻篇鉅製量身定做。

但此刻,它們卻像垃圾一樣,胡亂地堆在地上。

許多甲片在潮氣中鏽跡斑斑,連線的皮繩早已腐爛斷裂,散發著一股黴味。

“這些,沒有入賬登記和定期保養嗎?”

陳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現場熱烈的氣氛。

那位副廠長的臉色一僵,支吾道:

“這……這個,是之前的劇組用完,還沒來得及規整……”

“還沒來得及?”

陳清蹲下身,捻起一片破碎的甲片,指尖在鏽跡上輕輕一抹,細密的鐵鏽粉末簌簌落下。

“看這鏽蝕程度和積塵厚度,至少三年了。”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整個倉庫。

“這些不是資產,是負債。”

“什麼?”

副廠長下意識地反駁。

“陳導,這您就不懂了,這叫底蘊!是歷史!”

“歷史?”

陳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能產生價值,反而持續消耗倉儲和維護成本的歷史,在商業上叫包袱。”

“沒有盤點,沒有維護,甚至連基本的防火防潮措施都沒有。”

“吳廠長,這就是西影廠的管理模式嗎?”

吳天明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吳天明的笑容,徹底凝固在了臉上。

張一謀的心,沉到了谷底。

開始了,他最擔心的場面還是開始了。

第二站,攝影棚。

西影廠擁有亞洲都排得上號的大型攝影棚,這也是他們最引以為傲的資本。

“陳導,我們這個一號棚,一萬平米,穹頂高三十米,什麼大場面都拍得下,一定適合你的新電影!”

吳天明強打起精神,試圖挽回局面。

陳清走進去,沒有看那宏大的空間,而是抬頭看了看棚頂的鋼樑結構。

然後走到牆邊,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

“牆體是普通磚混,沒有做專業的浮動牆體或吸音層處理,同期錄音時,外面過一輛卡車,裡面就得全停。”

“頂棚的承重結構是上世紀的設計,無法支援現代電影工業需要的大型燈光矩陣和複雜的電腦程式設計威亞系統。”

“最關鍵的,是供電。”

他指向角落裡那個鏽跡斑斑的老舊配電箱。

“這樣的電路設計和總負荷,別說驅動一臺功耗峰值超過20千瓦的IMAX攝影機。”

“恐怕連一個劇組三百人的手機同時充電,都有跳閘的風險。”

他忽然轉向張一謀:

“張導,我記得您拍《英雄》時,為了打光,是不是從市裡調了十幾臺發電車過來,把半個西安城的電都快用光了?”

張一謀張了張嘴,臉上火辣辣的,尷尬地點了點頭。

那是當年的一個趣聞,但此刻從陳清嘴裡說出來,卻成了對西影廠基礎設施落後最致命的指控。

陳清的目光,重新回到吳天明身上。

“吳廠長,時代變了。”

“現在評估一個攝影棚,看的不是面積,是它的工業化標準和服務能力。”

“一個連基礎供電、承重和隔音都無法保證的空殼子。”

“它再大,也只是一個倉庫,不是一個現代化的攝影棚。”

空氣,死一般寂靜。

所有陪同人員臉上最後的血色,也褪得一乾二淨。

最後的考察,在會議室。

吳天明和所有廠領導,都正襟危坐,像等待審判的犯人。

他們本準備了一份長達幾十頁的PPT,準備向陳清好好彙報一下西影廠的未來規劃。

但現在,沒人敢把它點開了。

那上面寫的每一個字,在陳清那堪稱恐怖的專業洞察力面前,都像一個笑話。

“吳廠長。”

陳清打破了沉默。

他沒有坐,而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沐浴在冬日殘陽下的院落。

“我很尊敬西影廠的過去。”

“這裡誕生了華夏電影史上最輝煌的一批作品,也走出了最優秀的一批電影人。”

“這一點,誰也無法否認。”

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好話”。

吳天明的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冀。

他搶在陳清開口前,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說。

“陳導,裝置舊了可以換,樓塌了可以重建。”

“但我們西影廠這口氣,這幾十年的魂,還在!這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但是。”

陳清轉過身,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寒風,,瞬間將那絲希冀徹底凍結。

“我今天在這裡,沒有看到一家電影公司。”

“我只看到了一座,建立在鐵鏽之上的,輝煌的墳墓。”

“技術、管理、思想……全都停留在了二十年前。”

“最可怕的,是人。”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您說魂還在,可我沒有在你們眼中,看到一絲一毫對電影的渴望,和對未來的野心。”

“我只看到了躺在功勞簿上的麻木,和對被時代拋棄的恐懼。”

“張導請我來,是希望我能拉西影廠一把。”

“但你們自己,都已經放棄了站起來。”

“一個連自己都不想活下去的人,神仙也救不了。”

說完,他不再看會議室內任何人的表情。

只對僵在原地的吳天明,微微頷首,權當告別:

“謝謝招待,吳廠長。”

“我的話是否中聽,並不重要。西影廠需要的也不是好聽的話。”

他頓了頓,補上最後一句。

“我需要時間,重新評估這裡的價值。”

說完,他轉身徑直離去,將一室的死寂與震動,關在了身後。

張一謀看著老廠長那瞬間垮塌下去的肩膀,那挺了一輩子的脊樑彷彿被瞬間抽走。

他看到周圍那些幹部們臉上,最後的驕傲像被酸液腐蝕般褪去,只剩下灰敗如死水的空洞。

這場景,比任何一部悲劇電影都更讓他心如刀絞。

他嘆了口氣,追了出去。

院子裡,陳清正仰頭看著那塊寫著“西部電影集團”的牌子。

夕陽的餘暉,給那幾個褪色的大字,鍍上了一層虛假的金邊。

“是不是……太直接了點?”

張一謀走到他身邊,聲音有些乾澀。

“他們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手術刀。”

陳清淡淡地說。

“可這一刀下去,人可能就沒了……”

“如果刮骨療毒都救不活,那留著這身爛肉,也只是在等死。”

“而且會腐蝕掉最後那點地的價值。”

陳清的目光越過張一謀,望向更遙遠的西北方向。

那裡是戈壁與航天城的所在。

“走吧,張導。”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靜無波。

“看完了這座墳墓,我們該去看看,能把人送上星空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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