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為什麼要拍這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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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駛離西安,一路向西。

古城牆厚重的歷史感被漸漸甩在身後。

車內的氣氛,依舊殘留著那座“墳墓”帶來的壓抑。

張一謀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臉上的疲憊幾乎要凝成實質。

西影廠的那一幕,對他的衝擊顯然是巨大的。

陳清那把名為“現實”的刀。

不僅割開了西影廠的爛肉,也割在了他的心上。

但他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看穿後的疲憊與茫然。

陳清同樣沒有說話。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事實就是事實。

一個時代的落幕,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傷感而有片刻的停留。

他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物,腦中在飛速整合著資訊。

西影廠的那塊地,是最有價值的。

但作為省委宣傳部100%控股的國有獨資企業。

不可能接受任何併購、融資之類的合作方案。

陳清不是慈善家。

他在思考,思考以什麼樣的方式,“拯救”這個病死的病人。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需要等。

等一個所有人都放棄它的時候,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入場。

隨著車輛一路向西,地貌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

黃土高原的褶皺漸漸被撫平,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荒涼戈壁。

天地的線條變得無比純粹,只剩下地平線,分割著蒼黃的大地與蔚藍的天穹。

當一片瑰麗得近乎詭異的彩色丘陵,毫無徵兆地闖入視野時,連陳清都感到了些許的震撼。

赤、橙、黃、綠、白、青、灰。

上帝彷彿打翻了調色盤,將最濃烈的色彩,肆意潑灑在這片土地上。

層層疊疊的色帶,隨著山勢起伏,在陽光下變幻著光影,宛如一道道凝固的彩虹。

這裡是甘肅張掖,丹霞地貌。

遠處,一片色彩濃烈到近乎失真的彩色丘陵中。

一座青磚灰瓦的古風建築,就那麼突兀地矗立著。

周圍的一切,都像是被打翻的顏料桶。

巨大的鼓風機揚起漫天黃沙。

一面巨大的藍色綢緞,被數個工作人員奮力拉扯著,在空中扭曲出詭異的形狀。

整個片場,嘈雜、混亂,卻又在一種奇異的秩序下運轉著。

這就是《三槍拍案驚奇》的拍攝現場。

車子停在了一處臨時搭建的營地。

張一謀像是終於從自己的情緒裡掙脫出來。

他深呼吸一次,再睜開眼時,那股愁緒已經被壓了下去。

“走吧,帶你去看看。”

向營區走去,一個穿著軍大衣,身形不算高大。

但精神矍鑠的身影,早已等在了那裡。

兆本山。

他不是導演,但這部電影裡,他的徒弟佔據了半壁江山。

他幾乎是全程跟組,名為“藝術指導”,實則是在為自己的弟子們保駕護航。

看到陳清下車,他臉上露出了淳樸又蘊含著精明的笑容,主動迎了上來。

“陳導,又見面了。”

他伸出手,力道不大,卻很穩。

“兆老師,您客氣了。”陳清與他握了握手。

沒有過多的寒暄,兆本山領著他們走進一個蒙古包改造的休息室,親自給兩人倒上熱茶。

“春晚那事兒,辦得敞亮。”

兆本山渾濁的眼珠裡閃著光。

他看了一眼陳清,意有所指地笑道:“地上的事兒,我給你看住了。天上的事,全國人民可都等著你呢。”

“一定不負所托。”陳清點頭。

這次會面很短暫,像是一次心照不宣的確認。

確認那個除夕夜的聯盟,在春晚的喧囂過後,依舊牢固。

離開營地,張一謀才帶著陳清,真正駛入《三槍》的劇組。

如果說丹霞地貌給人的感覺是“不似人間”。

那眼前的劇組,給人的感覺就是“不倫不類”。

色彩瑰麗的山谷中,矗立著風格怪異的“麻子麵館”。

而更具衝擊力的,是那些在麵館內外穿梭的人。

服裝的顏色,比身後的丹霞地貌還要豔麗、誇張。

桃紅、翠綠、寶藍、明黃……

高飽和度的色彩互相碰撞,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

空氣中,蒼涼的西北風,混雜著濃郁的東北方言,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魔幻聽感。

陳清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前世,這部電影幾乎可以用“慘案”來形容。

那是一種坐立不安、如芒在背、只想立刻逃出電影院的極致尷尬。

此刻,親眼目睹這“災難”的源頭。

他才更深刻地理解了那種撕裂感來自何處。

科恩兄弟冷峻的黑色懸疑核心。

被兆本山弟子們二人轉式的插科打諢,撕扯得支離破碎。

把西部的蒼涼詩意,用最俗豔的影樓美學進行塗抹。

張一謀,這位華夏最頂級的視覺大師,奧運開幕式的總導演。

他賴以成名的色彩美學,在這部電影裡也走向了癲狂的極致。

被無數影評人譏諷為“高階版的東北大花襖”。

此刻,坐在監視器前的他。

眼神沒了指導奧運時的那種光彩,只剩下一種職業化的麻木。

他皺了皺眉,拿起對講機。

“小瀋陽,收著點!忘了跟你說的了?鏡頭會放大一切!你那眉毛再挑,就要飛出畫了!”

對講機裡傳來小瀋陽略帶委屈的聲音:“哎,知道了師父,哦不,張導。”

張一謀放下對講機,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陳清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監視器裡的回放。

畫面裡,小瀋陽穿著一身粉色的古代勁裝,臉上帶著標誌性的“賤笑”,動作誇張地躲避著什麼。

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精確地踩在喜劇的笑點上。

但,是小品的笑點。

在電影高畫質、寫實的鏡頭下,這種表演顯得無比浮誇、刻意,將觀眾與故事之間,建立起了一道厚厚的牆。

陳清的腦海中,瞬間閃回了前世看過的一篇影評。

“張一謀試圖將一群小品演員塞進一部電影裡,結果就是,電影死了,小品也沒活成。”

陳清安靜地看著一切。

他看著監視器裡那個荒誕而豔麗的畫面,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嚴肅的張一謀,和滿面愁容的兆本山。

一個國際級的大導演。

一個喜劇界的泰山北斗。

兩個在各自領域都做到了頂峰的人,此刻卻被這部“四不像”的電影,牢牢地困在了這片戈壁灘上。

他看著張一謀如何用複雜的鏡頭排程,去拍攝一個毫無意義的誇張鬼臉。

看著這位用光影大師,如何用精密的布光,去打亮一套俗不可耐的彩色服裝。

他看到了一切都是頂級的。

頂級的導演,頂級的團隊,頂級的裝置,頂級的風景。

然後,用這一切頂級的東西,去烹製一鍋註定要餿掉的大雜燴。

這種感覺,比在西影廠看到那座“墳墓”,更加荒誕,也更加令人心痛。

一個拍攝間隙,張一謀端著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走到一邊透氣。

他看到了站在遠處的陳清,衝他招了招手。

陳清走了過去。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遠處亂糟糟的片場,一時無言。

許久,張一謀才像是自言自語般開口。

“奧運會結束之後,所有人都覺得我應該拍一部更宏大的東西。”

“一部能對得起‘總導演’這個身份的電影。”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陳清沉默著,等待他的下文。

他知道,真正的問題來了。

他看著張一謀那張被風沙吹得有些皴裂的臉,那雙曾經在鳥巢點亮整個夜空的眼睛,此刻寫滿了疲憊和掙扎。

他欲言又止。

他知道,這部電影的命運早已註定。任何勸說,在資本和人情的裹挾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可他終究還是沒忍住。

他不是為了改變什麼。

而是想知道,一個像張一謀這樣驕傲的導演,為何會接下這樣一部,幾乎註定會成為自己職業生涯“汙點”的作品。

“張導。”

陳清的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

“您為什麼要拍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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