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有人需要它賺錢(1 / 1)
空氣彷彿停滯了一瞬。
風沙刮過,捲起地上的塵土,迷了人眼。
張一謀握著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緊。
為什麼?
這個問題,他何嘗沒有問過自己。
是因為科恩兄弟原作中那揮之不去的黑色宿命感?
還是小瀋陽爆火的熱度?
又或者是自己對後奧運時代,商業上的一次豪賭?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
這部電影,從立項的那一刻起。
就只是一個被市場、資本、人情,強行捏合在一起的....
商品。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陳清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被冒犯的憤怒,沒有被質疑的難堪。
只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絲“你果然會問”的瞭然。
“因為,有人需要它賺錢。”
張一謀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奧運會之後,所有人都盯著我,想看我下一步要拍什麼。”
“我的老搭檔是個純粹的商人。”
張一謀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他看到了奧運後,我身上的光環。在他眼裡,那不是榮譽,是必須立刻變現的商業價值。”
陳清心中一動,他順著話茬,試探性地問道:
“新畫面的張偉平先生?”
張一謀一陣苦笑:“圈內沒有秘密,沒錯,就是他。”
這個名字,幾乎與張一謀深度繫結,褒貶皆有。
他將張一謀推向商業化神壇,開創了華語大片時代。
最終又與他分道揚鑣,反目成仇。
陳清的腦海中,瞬間閃回了前世看過的幾條娛樂頭條。
“張一謀張偉平分手內幕”、“黃金搭檔終反目”……
那些捕風捉影的報道,在這一刻和眼前的現實,對上了。
《三槍》,正是兩人矛盾激化的一個關鍵節點。
雖然之前的《黃金甲》沒有虧損,但其收益遠未達到張偉平的預期,
而張一謀為了奧運,又“耽誤”了這位商業夥伴將近四年的賺錢時間。
這筆賬,這位商人是一定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的。
國師的光環,加上春晚爆火的小瀋陽,這樣的組合,就是一臺印鈔機。
至於藝術?
在急速收割市場的需求面前,被壓縮到了最低。
“他買下《血迷宮》的版權,找來了同樣具備極大商業價值的兆老師。”
張一謀補充道,“他告訴我,這是奧運後必須打贏的第一仗。”
“只有用最快的速度賺到最多的錢,才能向市場證明我的價值沒有絲毫折損,才能為後面的大專案鋪路。”
陳清忍不住追問了一句:“以您今時今日的地位,完全可以拒絕。”
“是啊,可以。”
張一謀自嘲地笑了笑,“但有時候,人情和資本,比任何東西都更綁人。”
“我欠他的。”
“從《有話好好說》開始,十幾年的交情,沒有他,就沒有《英雄》,沒有華語電影的大片時代。”
“而我,恰好需要用這部電影,去換一些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所以,我妥協了。”
寥寥幾句,卻道盡了所有的身不由己。
“奧運會,看上去風光無限,但也幾乎耗盡了我這十幾年積攢下的所有人情和資源。”
張一謀的目光投向遠方,聲音裡帶著一絲滄桑。
“我欠了太多人情債。這部戲,一部分是還債。”
“這部戲,一部分是還債。”
“另一部分……”
他眼神一凝,裡面閃過一抹旁人難以察覺的野心與決絕。
“是為了我下一部真正想拍的電影,攢本錢,換資格。”
陳清的心頭轟然一震。
金陵十三釵!
他瞬間想到了這部電影。
一部投資巨大、野心勃勃,試圖衝擊奧斯卡的戰爭史詩。
那樣的專案,需要天文數字的資金,更需要導演擁有絕對的製片話語權。
而《三槍》這部看似荒誕的“產品”,就是張一謀遞給張偉平的一份“投名狀”。
他用一次藝術上的妥協,甚至是一次自汙,去換取拍攝一部真正心血之作的資格。
陳清忽然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藝術問題,這是一個生存問題。
即便是張一謀這樣站在金字塔尖的導演,也依舊被人情和資本的鎖鏈牢牢捆綁。
他所謂的“創作自由”,從來不是憑空而來。
而是需要一次又一次的交換、妥協、甚至犧牲,才能艱難地換取到手。
這一刻,陳清對這位導演的敬意,又深了一層。
不是因為他的才華,而是因為他的隱忍和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要付出什麼代價。
這堂課,比他之前經歷的任何一次商業博弈,都更加深刻。
他一直以為,憑藉自己的先知,可以輕易地繞開所有陷阱,永遠站在最優解上。
但張一謀的現實告訴他,有時候,根本沒有最優解。
有的,只是在泥潭裡,選擇一條看上去不那麼快陷下去的路。
“受教了。”
陳清由衷地說道。
張一謀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久違的笑意,那是一種卸下偽裝後的輕鬆。
“別光顧著受教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片場。
“別看它爛,一部電影,就像一個人,再不堪,也總有可取之處。”
“你要學著,在垃圾堆裡,把金子給找出來。”
張一謀的眼神,重新亮起了屬於“導演”的光。
“陳清,拍電影,不光是拍那些名留青史的傑作。”
“拍一部爛片的過程,也能學到很多東西。”
“因為傑作會讓你以為一切理所當然。”
“而爛片會逼著你思考,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裡,以及,在屎裡,能不能雕出花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回了監視器後。
但那句話,卻像一顆種子,落在了陳清的心裡。
從那天起,陳清的心態徹底變了。
他不再是一個帶著優越感的“先知”,而是一個謙卑的“學徒”。
他就跟在張一謀身邊,穿梭於劇組各處,像一個最普通的實習導演。
他不再去評判這部電影的藝術價值。
而是像一塊海綿,瘋狂吸收著片場裡的一切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