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絕望中的炫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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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鏡的是趙小丁。

《英雄》、《十面埋伏》、《千里走單騎》、《滿城盡帶黃金甲》的攝影師。

也是陳清在北電的攝影系師兄。

戈壁正午的太陽,毒辣得不講道理。

光線從頭頂直射下來,在演員臉上投下難看的陰影。

鼻下、眼窩,一片死黑,皮膚的質感也蕩然無存。

陳清看著監視器裡的畫面,知道這種光,在後期調色裡就是一場災難。

然而,趙小丁不慌不忙。

他指揮著兩個燈光師,合力撐開一張巨大的白色絲綢布。

足有三米見方,固定在兩個高高的支架上。

那能把人曬脫皮的硬光,透過這層薄薄的“蝶形布”。

瞬間變得柔和,均勻地灑在演員身上。

但這只是第一步。

他只用眼睛掃了一下,就指著演員臉側下方。

“來,這邊,補一塊米菠蘿。”

立刻有人舉著一塊覆蓋著銀色皺褶錫紙的反光板,調整著角度。

將地面上的光,精準地反射到演員的臉頰和下頜。

監視器裡,那片死黑的陰影,瞬間被填補。

演員的面部輪廓立刻變得立體、柔和,眼神裡都有了光。

陳清的腦中閃過無數達芬奇調色軟體裡的引數曲線,PowerWindow,二級調色……

他可以用十幾道工序,在數字世界裡模擬出這種光效。

但那都不如眼前這塊布,這塊板,來得直接有效。

那一刻他悟了:能在前期解決的事,就不要留給後期!

這句被無數電影學院老師重複過千百遍的話。

直到此刻,才真正從一句乾癟的理論,變成一道刻骨銘心的鐵律。

他的思維瞬間飛到了《星際穿越》的劇本上。

當主角一行人降落在米勒的“巨浪星”時。

那顆星球只有恆星的微光和黑洞吸積盤的詭異反光,光線條件極其複雜。

原本的設想是完全依賴後期CG補光。

但現在看來,在拍攝現場,或許需要幾塊特製的、不同反射率的“米菠蘿”。

用來模擬出吸積盤那種冷色調的反射光,直接打在演員的頭盔面罩上!

麻子麵館,猶如一座色彩豔俗的囚籠。

空間狹窄,道具繁多,七八個演員擠在裡面,還要完成跑、跳、翻、滾的動作。

換做一般的導演,早就瘋了。

但張一謀坐在監視器後,只是用對講機,發出一個個簡短而精準的指令。

“燕妮,往後退半步,身體撞上櫃角,別真撞,做出那個勁兒就行。眼神給到小瀋陽。”

“小瀋陽!你從門簾後頭鑽出來,手裡的麵碗端穩了,別看她!看桌上的算盤!聽見沒?你倆的視線絕對不能對上!”

“節奏!一撞、一出、一看,這是三拍!差一拍都不對!”

監視器裡,一個荒誕又充滿韻律感的追逐場面,就在這三言兩語的排程裡,被精準地編排了出來。

陳清看到,他用前景的珠簾,中景的桌椅,背景的門窗。

硬生生在這個狹小的平面空間裡,營造出了豐富的層次感。

演員們在其中穿梭,看似混亂,卻始終沒有互相遮擋,也沒有擋住攝影機的關鍵視角。

這是一種對空間的極致利用,是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場面排程能力。

桃紅配翠綠,寶藍撞明黃。

這些顏色,任何一個單獨拿出來,都足以引發視覺不適。

張一謀卻將它們全部堆砌在一起,形成一種癲狂、怪誕的視覺語言。

起初,陳清也覺得這是一種審美的崩塌。

可當他看到,穿著一身桃紅的燕妮,在蒼黃的戈壁背景下奔跑時。

那強烈的色彩對比,帶來了一種近乎絕望的生命力。

這是一種失敗的實驗,但支撐這個實驗的,是導演對色彩心理學絕對的自信與掌控。

陳清開始理解了。

張一謀放棄了對電影“整體”的追求。

轉而將自己全部的才華和精力,投入到了對“區域性”技巧的極致探索中。

這是一種絕望中的炫技。

是在一座註定要倒塌的墳墓上,開出最妖豔的花。

“有時候,從失敗裡學到的,比從成功裡學到的,更深刻。”

陳清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張一謀說得對。

他前世看了無數拉片分析,但都停留在理論上。

而此刻,一位頂級的導演,正在手把手地,為他拆解一部“失敗作品”裡,那些最頂級的“成功技術”。

這堂課,千金不換。

電影拍攝,從來不只是鏡頭前的藝術。

更多的是鏡頭後,那龐大而繁雜的管理工程。

天剛矇矇亮,後勤組已經開始熬製滾燙的薑湯。

戈壁的清晨,氣溫在零度以下。

當風沙驟起時,道具組和裝置組的人,第一時間不是找地方躲。

而是用身體和防雨布,死死護住那些金貴的器材。

製片主任拿著一張密密麻麻的通告單,和副導演爭論著下一個鏡頭的拍攝順序。

只為了搶在太陽落山前,多拍掉一個場景。

吃飯、住宿、交通、醫療、安全……

幾百號人,每天的吃喝拉撒,都是一筆巨大的開銷和管理難題。

張一謀,就像一個坐鎮中軍的統帥。

他或許不直接管理這些瑣事。

但他建立的這套高效、嚴密的工業體系。

保證了這支“大軍”在艱苦的環境下,依舊能保持戰鬥力。

這艘註定要沉沒的船,其內部的零件,卻依舊在以最高工業標準運轉著。

……

“咔!”

張一謀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孫宏雷!你幹什麼呢!你當這是話劇舞臺嗎?!”

監視器前,張一謀猛地站了起來,死死盯著場中。

正在拍攝的,是孫宏雷飾演的捕快張三,在麵館裡與老闆娘燕妮的一場對手戲。

這是一場暗流湧動的戲。

張三用言語試探、敲詐,老闆娘則在驚恐中周旋、掩飾。

按照《血迷宮》的原版,這本該是一場充滿壓迫感和黑色幽默的心理戰。

可現在,徹底演砸了。

孫宏雷,這位後世公認的實力派,此刻也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和他一樣信奉“方法派”的演員。

而是一群,你跟他講“信念感”,他回你一個“包袱”的二人轉演員。

他試圖營造的緊張氛圍,被小瀋陽等人在背景裡誇張的“搶戲”動作,衝得七零八落。

他就像一個拼命想把水燒開的火爐,卻被身邊人不停地澆冷水。

幾次下來,連他的心態都崩了。

為了壓住那幫“活寶”的氣場,他下意識地放大了自己的表演。

臺詞開始帶著舞臺劇的腔調,動作也變得用力過猛。

結果就是,整個畫面裡,所有人都像在舞臺上比賽誰的嗓門更大,誰的動作更誇張。

電影感,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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