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壓力來自..攝影機(1 / 1)
“張導,這...這沒法演啊!”
孫宏雷也是一肚子火,憋得臉通紅。
他指著對面扭捏作態的小瀋陽,壓著嗓子低吼。
“他那是在演戲嗎?那是在刨活兒啊!”
“刨活兒”是戲曲行當的黑話。
意思是不按規矩來,用旁門左道搶別人的戲。
這話一出,小瀋陽、程野等人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帶著一絲委屈和不解。
現場氣氛瞬間僵住了。
張一謀看著監視器裡的回放,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知道孫宏雷說的是事實。
他也知道小瀋陽他們不是故意的,那就是他們的表演習慣。
整個劇組,就像一臺精密但齒輪尺寸完全對不上的機器。
每一個零件都在用力,卻只是在互相磨損,無法傳動。
所有人都看向張一謀,等著他這個導演拿出解決方案。
張一謀疲憊地捏了捏眉心,感到了一種無力。
他能解決排程,能解決光影,能解決色彩。
但他解決不了兩種表演體系的根本衝突。
他只能一遍遍為他們講戲。
可對於小瀋陽他們來說,就像讓一個短跑冠軍去繡花。
他們根本不知道“收”的尺度在哪裡。
而就在整個劇組陷入死寂的時候。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張一謀身後響起。
“張導……”
張一謀回頭,看到了陳清。
這幾天,他一直安靜得像個影子。
不說話,不評價,只是看。
陳清的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只是落在那臺監視器上。
“這場戲,您想要的,是孫宏雷老師的壓迫感,對嗎?”
“廢話。”張一謀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那……有沒有可能,”陳清頓了頓,丟擲了一個顛覆性的思路。
“壓迫感,不一定來自於演員的表演,也可以來自於.....攝影機?”
這句話,讓張一謀猛地一愣。
來自於攝影機?
陳清沒有賣關子,繼續用一種探討的語氣說道。
“二人轉演員的表演,是360度無死角的,因為他們要照顧到臺下所有的觀眾。”
“他們的能量,是向外發散的。”
“而孫宏雷老師的表演,是點對點的,能量是向內收斂,再精準地投射給對手演員。”
“現在的問題是,發散的能量,把收斂的能量給衝散了。”
陳清的這番話,條理清晰,一針見血。
瞬間就說到了張一謀心裡最憋悶的那個點上。
他眼中的煩躁,消退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期待:“繼續說。”
“既然我們改變不了演員的本能。”
陳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框。
“那我們就改變觀眾的眼睛。”
“用鏡頭,替孫宏雷老師,把那些發散的能量,全部擋回去。”
“擋回去?”
張一謀咀嚼著這三個字,眼神越來越亮。
“對。”
陳清走上前,指著監視器裡的場景佈局。
整個人的氣場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這場戲,現在用的是一箇中景鏡頭,把所有人都框在了裡面,所以孫宏雷老師的表演被稀釋了。”
“我的想法是,徹底打碎這個場面。”
“主鏡頭,給一個從孫宏雷老師背後過的過肩鏡頭,用他的後腦勺和肩膀,直接壓住畫面三分之一的空間,讓他成為觀眾的主視角。”
“當他走向燕妮老師的時候,鏡頭跟著他動,讓他像一座山一樣,擠壓燕妮老師的生存空間。”
“而小瀋陽他們……”
陳清頓了頓,說出了最關鍵的一點。
“我們不拍他們的全身,甚至不拍他們的臉。”
“我們就用虛焦的、搖晃的特寫,去切他們誇張的手部動作,切他們花花綠綠的衣角,切他們咋咋呼呼的嘴部特寫……”
“讓他們不再是人,而是變成一種製造噪音、混亂、煩人的環境元素。”
“這樣一來,孫宏雷老師要對抗的,就不再是幾個搶戲的演員,而是一個充滿惡意和荒誕感的世界。”
“他的壓迫感,不是來自於他演了什麼,而是來自於他對抗了什麼。”
“而小瀋陽他們,也不用收著演。”
“他們可以盡情地、誇張地釋放自己的天性。”
“因為他們越是鬧騰,這個世界就越是荒誕,孫宏雷老師的處境就越是孤立和艱難。”
“如此一來,兩種表演體系,不但不衝突,反而形成了完美的互補。”
“黑色懸疑的核心,和二人轉的荒誕外殼,也就在鏡頭語言的層面,真正地統一了。”
話音落下。
整個片場,死一般的寂靜。
旁邊的副導演、攝影師,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這個侃侃而談的年輕人。
在屎裡雕花!
這他媽的,才叫真正的在屎裡雕花!
他們看到的,是無法調和的矛盾。
而這個年輕人,卻從矛盾的根源處,找到了那個能讓一切合理化的“支點”!
趙小丁的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模擬畫面了。
他作為攝影師,瞬間就理解了這個方案的恐怖之處——
這等於是在用鏡頭強行劃分陣營,用構圖和景深製造對立。
這是導演功力深入骨髓的體現!
孫宏雷也走了過來,他聽完了全程,看向陳清的眼神,帶著一種尋到知音的狂喜!
這個方案不僅解決了他被幹擾的困境。
更是把他這個角色的“孤立感”和“與環境格格不入”的特質。
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張一謀一言不發。
他死死地盯著陳清,那雙曾經點亮鳥巢的眼睛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想過一萬種調和的辦法,但都侷限在“讓演員改”的框架裡。
而陳清,直接跳出了棋盤,從執棋者的角度,重新定義了棋子的功能!
他腦中飛速閃過陳清描述的每一個分鏡:
壓迫的後腦勺、搖晃的衣角、虛焦的嘴……
一幅幅畫面,帶著一種詭異的和諧感,自動組合成了一段全新的影像!
許久。
張一謀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濁氣,彷彿帶走了他所有的疲憊。
他猛地一拍陳清的後腦勺,“你小子的腦子怎麼長的?”
然後衝著對講機,近乎咆哮地吼道:
“所有部門!”
“清場!!”
“按陳導說的,重新布光!重新走機位!”
“陳導”兩個字,咬得極重,擲地有聲!
(這兩天會換個封面,書名不變,大家不要認錯路不來了,換面封面重新測試,到時候求大家多多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