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通往星空的唯一路徑(1 / 1)
那一天之後。
劇組的氣氛變了。
陳清不再是那個待在角落的“實習生”。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裡都多了些東西。
那是對同類,甚至是對強者才有的敬畏。
張一謀幾乎將他當成了第一副導演。
拍攝間隙。
總會把他拉到監視器前,探討下一個鏡頭的更多可能性。
不知不覺中。
兩人又找回了當初在奧運導演組並肩作戰的感覺。
張一謀坐鎮中軍,運籌帷幄。
陳清就是他身前最鋒利的那把刀,最精準的那把尺。
一個眼神,一個手勢。
彼此就能心領神會。
只是這次。
不再是奧運會那種,多部門協同卻又各自獨立的晚會節目。
而是上下齊心,勁往一處使的電影專案。
這讓陳清對“電影工業”四個字的理解,又深了一層。
幾天後。
劇組為了一場關鍵的追逐戲。
大部隊轉場,深入到一片更為偏遠的區域。
當車輛停穩,陳清走下車。他看著眼前的景象,失神了。
這裡的地貌,與之前那片五彩斑斕的丹霞截然不同。
山體,呈現出一種被抽乾了所有色彩的灰白。
地表被億萬年的風沙侵蝕得溝壑縱橫,宛如巨獸乾涸的骨骸。
目之所及,看不到一絲生命的綠色。
只有無盡的死寂。
夕陽西下。
最後的光芒,不再是溫暖的金色。
而是一種近似血液凝固後的暗紅色。
當這血色的餘暉,混雜著紫色的暮光,灑在灰白色的山體上。
整個世界,都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荒涼與孤寂。
陳清站在山脊上,久久未動。
張一謀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即便是他這樣走遍了華夏大好河山,見慣了奇絕風景的導演。
也被眼前這造物主遺留下的神蹟,深深震撼。
“怎麼,看入迷了?”
他遞過來一瓶水。
陳清緩緩點頭。
他的眼睛裡,彷彿有兩簇火焰被點燃。
那是被壓抑了許久的靈感,徹底迸發、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宣告著什麼。
“張導,我一直在尋找一個地方....”
“一個美輪美奐,又荒涼到極致的地方。”
“一個沒有任何生命痕跡,卻能在瞬間攫取你全部心神,讓觀眾從靈魂深處感到孤獨與敬畏的地方。”
他的腦海中。
《星際穿越》的分鏡手稿,正以驚人的速度一頁頁飛速閃過。
米勒的巨浪星!
曼恩的冰雲星!
那些原本只存在於紙面上的想象。
那些需要耗費天文數字,在電腦裡構建出來的畫面。
在這一刻。
被眼前這無比清晰,又無比真實的現實景象。
用一種近乎暴力的姿態,徹底沖垮,然後重塑!
他一直以為,那些超越想象的異星風光。
即便實拍,也需要依賴綠幕和CG的後期創造。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錯了。
大自然,才是最偉大的藝術家。
這片被造物主遺忘在星球一角的土地。
這抽乾色彩的詭異,這令人心慌的寂寞。
這時間長河留下的終極孤獨!
就是人類踏入宇宙深處時,所要面對的一切!
陳清伸出手,指向那片被晚霞染成暗紅與紫灰交錯的戈壁。
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顫動與狂喜。
“讓觀眾....”
“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毫不懷疑地相信——”
“它,不屬於地球。”
張一謀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先是一愣。
隨即,他那雙閱盡千帆的眼睛裡,也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他瞬間明白了陳清在說什麼。
他想起了那張震撼人心的黑洞概念圖。
原來,這小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攝影棚裡過家家!
他要來真的!
“你....”
張一謀張了張嘴,看著身邊的年輕人。
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他的所有判斷。
還是太保守了。
這小子的野心,一直在天上!
……
告別的時候到了。
“真不留下來,看完我們殺青?”
張一謀有些不捨。
“不了,該學的,都學到了。”
陳清笑了笑,“再待下去,您劇組的盒飯錢都要被我吃光了。”
一句玩笑話,讓離別的傷感沖淡了不少。
陳清借了一輛越野車,加滿了油。
臨走前。
張一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說了一句話。
“有事的話,記得給我打電話。”
陳清知道。
這是這位國師,能給予後輩的最高認可。
他重重點了點頭。
“一定。”
車子發動,捲起煙塵,向著西北方向絕塵而去。
沒有去機場,沒有回京城。
他的目的地,是此次西部之行的終點——
酒泉。
車行駛在廣袤無垠的戈壁公路上,孤獨得像一葉扁舟。
陳清腦中,不斷回味著這幾天在《三槍》劇組的所見所學。
趙小丁鬼斧神工的鏡頭。
陶經天馬行空的錄音設計。
張一謀在方寸之間排程演員的精準。
還有那幾百號人,在風沙裡,依舊能保證整個劇組高效運轉的管理體系。
這一切,都像一把重錘。
敲碎了陳清因為《彗星》成功而產生的最後一絲僥倖。
《彗星》的成功,是高概念的勝利,是小團隊的奇蹟。
但《星際穿越》這樣的龐然大物。
絕不是靠他一個人就能撐起來的。
那是一場集團軍級別的正規戰。
它需要的,不僅僅是導演的才華。
更需要一個龐大、精密、且絕對服從指揮的工業化團隊。
攝影、燈光、美術、道具、特效、製片……
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將才,以及一群令行禁止的精兵。
他現在有誰?
秦姐和張松,是優秀的內務總管。
但他們還欠缺頂級大專案的統籌經驗。
導演組,只有一個剛剛收編、還需打磨的郭帆。
神話宇宙那邊,有餃子、馮冀和楊奇,可那是另一個戰場的兵馬。
他的“陳家班”,此刻還只是一個空蕩蕩的草臺班子。
必須組建一支真正屬於自己的,身經百戰、令行禁止的“禁衛軍”。
張導的班底,是他用幾十年的時間和一部部作品磨合出來的。
自己呢?
自己的“趙小丁”、“陶經”又在哪裡?
從張導的劇組裡挖人?
陳清立刻否決了這個念頭。
那是情分,不是可以隨意消耗的。
他要的不是簡單的“拿來主義”。
他要建立的,是一套未來能與好萊塢頂尖團隊正面抗衡的全新標準!
思緒間。
遠處地平線上。
一個銀白色纖細的尖刺,彷彿神話中才存在的造物。
毫無徵兆地,撞入了他的視線!
那是一座巨大無比的鋼鐵造物。
就那麼一根。
孤獨,驕傲地矗立在天地之間。
在血色殘陽的映襯下,它宛如一根刺破天穹的神針。
直指星空!
又像一個座標,為迷失在大地上的生靈,指明瞭通往星空的唯一路徑。
越野車內的空氣,彷彿都被那根“針”抽乾了。
陳清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那是人類工業文明最鋒利的筆尖,在這顆星球最古老的畫卷上,寫下的一個驚歎號!
他猛地踩下剎車,越野車在空曠的公路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印記。
他推開車門,站在蒼涼的戈壁上,遙望著那座沉默的鋼鐵巨人。
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沸騰!
如果說,電影是造夢的藝術。
那麼眼前這座發射塔所代表的。
就是將人類把追尋星空的夢想,變為現實的終極力量。
他此行的目的。
是為《星際穿越》考察,為後面的造景、打造實體模型做準備。
但此刻,他忽然覺得。
任何仿造,在這真正的“神蹟”面前。
都顯得那麼的蒼白,可笑。
甚至是一種褻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