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寄生蟲(1 / 1)
B區的六個人,圍著那本名為《寄生蟲》的劇本。
寂靜無聲。
他們像是一群在黑暗中跋涉了數個世紀的穴居人。
第一次看見了火種。
臉上沒有狂喜,只有一種被巨大真理砸中的,近乎於恐懼的震撼。
“這劇本……”
張松文推了推眼鏡,鏡片下的目光,死死地釘在紙頁上。
他的手指在發抖。
作為在泥潭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演員,他自認見過足夠多的好本子,爛本子。
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劇本。
這不是技巧的堆砌,也不是狗血的衝突。
那是一種從泥土的腥味裡。
從下水道的潮溼裡。
從最卑微的生存慾望裡。
一個字一個字長出來的故事。
真實到,讓你不敢呼吸。
胡戈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劇本,眼中的死寂,被一點點重新點燃。
那場長達二十四小時的靈魂拷問,讓他幾乎油盡燈枯。
他以為自己已經空了。
但這個劇本。
像一道光,照進了他被掏空的靈魂廢墟里。
讓他看到了新的風景。
他想演!
他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望成為這個故事的一部分!
“可是....六個人,怎麼分?”
萬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一針見血。
劇本里的核心,是基澤一家四口。
父親,母親,兒子,女兒。
而社長和他的妻子,是這個家庭“寄生”的物件。
六個人,兩家人。
組成一個臨時的“大家庭”。
這個指令聽起來很美好。
但劇本的核心,他們是天然對立的。
表面有多麼溫馨和睦,背後就有多麼無法跨越的階級割裂。
而且!
最致命的是。
劇本是標準的3男3女配置。
而他們,是4男2女。
陳清的指令,是一個悖論。
也是一道比禁閉室更殘酷的考題。
監控室內,郭帆也發現了這個問題。
“陳導,你這是……故意的?”
陳清的目光,沒有離開螢幕。
“一個在絕境裡倖存下來的團隊,最先要解決的,不是外部的敵人,而是內部的秩序。”
“誰當頭,誰犧牲,誰是核心,誰是輔助。”
他呷了一口茶,語氣平淡。
“我要的,不是六個頂級的演員。”
“而是一個,擁有共同靈魂烙印的家庭。”
“他們必須自己完成這場融合,否則,這個劇本對他們來說,就只是一堆文字。”
……
廠房內。
短暫的沉默後,張松文第一個抬起了頭。
他看向眾人,眼神已經從最初的震撼,轉為一種極度務實的冷靜。
“我覺得,我們不應該用搶的。”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很穩。
“我們六個,剛剛從那個鬼地方一起出來。”
“我們不是競爭對手。”
他的目光掃過每個人。
“我們是....戰友。”
戰友。
這個詞,讓所有人的心頭都微微一動。
“我提議,先不分角色。”
張松文將劇本推到中間。
“我們用一個小時,一起讀。”
“每個人都讀,讀所有角色。用心去感受,哪個人物離你最近,哪個人物讓你最有共鳴。”
“一個小時後,我們再說分配的事。”
這個提議,理智,且充滿了對所有人的尊重。
沒有人反對。
胡戈深深看了張松“文一眼,點了點頭。
“我同意。”
六個人,圍成一圈,席地而坐。
就像一個真正的,擠在地下室裡的家庭。
他們開始低聲地,一句一句地,念著那些臺詞。
“爸,這個披薩盒,角要對角,要精準……”
“計劃是什麼?”
“沒有計劃,才是最好的計劃。”
“你知道有錢人的共同點嗎?他們都很善良,因為有錢,所以善良。”
一句句臺詞,從他們乾裂的嘴唇裡吐出。
起初是生澀的。
漸漸的,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開始在他們之間發生。
他們不再是胡戈、張松文、趙麗影……
他們開始聞到彼此身上,那種同屬於“地下室”的味道。
與此同時。
A區的1號家庭,氣氛截然不同。
黃曉明拿著《陽光普照》的劇本,正在進行一場教科書式的技術分析。
“王老師,您看,這場戲的重點,是您這個父親的‘第一次’。”
“第一次袒露心聲,第一次示弱。”
他對著王志聞,侃侃而談。
“所以您的情緒,應該有一個從‘壓抑’到‘崩潰’再到‘釋然’的完整過程。”
“菲菲,你演的小玉,在這裡是一個‘催化劑’。你的眼淚,你的沉默,都會刺激到父親。”
他說得頭頭是道,邏輯清晰。
王志聞始終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劉藝菲安靜地點頭,但她的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了遠處B區那圍坐在一起的六個人。
她看不清他們的表情。
但她能感覺到,那裡的氣場,和自己這裡,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更安靜,也更沉重的東西。
一個小時,轉瞬即逝。
B區。
當最後一句臺詞唸完,六個人,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每個人都還沉浸在那個潮溼、絕望又帶著一絲黑色幽默的世界裡。
良久。
張松文抬起頭。
“我……我想演基澤。”
他說。
那個看似懦弱、卻在最後時刻,用一把刀捍衛了自己最後尊嚴的父親。
幾乎是同時,寶強甕聲甕氣地開口。
“俺也想演那個爹……”
氣氛,瞬間有了一絲微妙的尷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兩人身上。
胡戈笑了笑,打破了僵局。
“松文哥,你來演父親。”
他看著張松文,眼神裡沒有謙讓,只有一種信任。
“這個家,需要一個主心骨。”
“而你,剛才帶領我們讀劇本的時候,已經是了。”
他又看向寶強。
“強哥,你相信我嗎?”
寶強愣了一下,看著胡戈那雙清澈的眼睛,不假思索地用力點頭。
胡戈拿起劇本,直接翻到了社長夫人“蓮喬”的片段。
“我們需要一個反串。”
“這是最難演,也最關鍵的一個角色。”
他的手指點在劇本上,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強哥,你演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
“你演的,是這個地下室家庭眼中,那個‘天真’、‘愚蠢’、‘善良’的上流社會本身。”
“你必須演出那種‘因為有錢所以善良’的天真,那種不識人間疾苦的單純。”
“你的身上,要帶著陽光的味道,但那種味道,卻能刺痛每一個地下室的人。”
“這個角色,是這個家庭所有慾望的投射,也是他們悲劇的根源。”
“這對你來說,是一個巨大的,甚至可以說是屈辱的挑戰。”
“但我覺得,只有你,能演出那種極致的‘土’和極致的‘純’的結合體。”
胡戈的話,讓寶強愣住了。
讓他這個土生土長的農村孩子,去演一個養尊處優的富太太?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但看著胡戈真誠的眼睛,他那顆質樸的心,被點燃了。
“好,俺演!”
角色,一個一個地定了下來。
張松文是父親基澤。
萬倩是母親忠淑。
胡戈是兒子基宇。
趙麗影,是女兒基婷。
一個全新的,由“倖存者”組成的“金家”,誕生了。
而張嘉譯和寶強,則飾演社長夫婦。
他們不再是六個獨立的演員。
他們是一個整體。
一個準備在陽光下的生日派對上,掀起一場血腥風暴的家庭。
張松文站起身,看著自己的“家人”。
他深吸一口氣,用基澤的語氣,說出了第一句,真正屬於這個家庭的臺詞。
“孩子們,開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