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李淵的自我剖析（1 / 1）
太上皇李淵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承天門外，那略顯蕭索卻透著釋然的步伐，彷彿也帶走了太極殿內最後一絲凝滯的空氣。
李世民高踞龍椅，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以及依舊跪伏在地的頡利、突利等人，心中的波瀾猶在，卻已化為帝王的沉穩。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洪亮與威嚴：
“眾卿平身。今日之事已畢，草原歸附，乃天佑大唐，亦是眾卿與將士們同心戮力之功！望諸位日後，與兩位郡王及草原同僚，同心同德，共輔朝綱！”
“臣等遵旨！陛下萬歲！”
百官齊聲應和，聲震殿宇。
正式的朝儀流程終於走完，李世民宣佈退朝。
百官們懷著複雜難言的心情，有序退出太極殿，三三兩兩低聲議論著今日這足以載入史冊的一幕。
頡利和突利也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準備前往臨時安置的府邸，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輕鬆：
不管怎麼說，從今天開始，他們也算是正兒八經的唐人了！
和眾人不同的是，李承乾並未返回太子府，而是示意阿福推著輪椅，轉向了一條通往宮苑的側道。
阿福有些疑惑，低聲問道：“殿下，咱們這是……”
“去看看老李頭的笑話。”
李承乾語氣平靜，目光望向宮門的方向。
雖然對於這個目標感到有些畏懼，但阿福也不敢拒絕自家殿下的命令，只能連忙推著輪椅加快了些腳步。
穿過長長的宮道，即將抵達宮門處時，李承乾示意阿福放緩速度，停在了一處廊柱的陰影裡。
只見前方不遠，太上皇李淵並未立刻登上鑾駕，而是獨自一人站在宮牆的拐角處，背對著皇宮的方向。
和在朝堂上展現出的霸氣不同，此時的老李頭不再挺直的背影，在空曠的宮門前顯得格外孤寂，肩膀微微聳動，抬起袖子，似乎在……擦拭眼角？
李承乾目光微動，沒有立刻上前。
片刻後，李淵似乎平復了情緒，放下袖子，深吸了一口氣，準備轉身。
就在這時，李承乾輕輕拍了拍阿福的手背，輪椅軲轆聲響起，緩緩從陰影中行出。
聽到動靜，李淵迅速轉身，臉上已恢復了平時的淡然，只是眼角那未完全散去的微紅，洩露了他方才的情緒。
看到是李承乾，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板起臉，帶著一絲屬於祖父的、佯裝的惱怒：
“你這滑頭小子，不在殿內陪你父皇，跑出來作甚？莫非是來看朕的笑話？”
“孫兒哪敢啊？”
示意阿福退下，李承乾驅動輪椅來到李淵面前，臉上帶著一絲憊懶又狡黠的笑容，仰頭看著祖父，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道：
“孫兒是聽著動靜出來的，就想看看，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傢伙，竟敢冒充我家英明神武的皇爺爺，跑到太極殿去，給我家那‘得位不正’的父皇撐腰造勢？這不，特意出來抓個現行！”
他這話說得混不吝，卻讓李淵的心情莫名的好了不少。
看著孫子那故意搞怪的表情，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的“怒容”再也維持不住，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指著李承乾，笑罵道：
“好你個尖牙利嘴的猢猻！竟敢編排起你皇爺爺和父皇來了！真是欠打！”
笑罵過後，李淵的神色漸漸沉澱下來，他深深地看著李承乾，眼神中帶著欣慰，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與感慨。
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低沉而複雜：
“高明啊……在你，乃至這天下人眼中，朕……是不是就是個老糊塗？是個眼睜睜看著兒子們兄弟鬩牆，卻無能為力，甚至……可能還推波助瀾的昏聵之人？”
這話問得極其沉重，帶著一個父親、一個帝王內心最深處的痛苦與自責。
看著老李頭的神情變化，李承乾收起了臉上的玩笑之色，神情變得認真起來。
他搖了搖頭，語氣誠懇：
“皇爺爺，您若真是糊塗，今日就不會出現在太極殿，更不會說出那番話。”
稍微頓了頓，李承乾這才繼續開口道：
“孫兒雖年幼，卻也知曉，坐在那個位置上，很多時候，抉擇之難，非外人所能想象。大伯與父皇，皆是世間翹楚，文武兼備，皆是皇爺爺的驕傲。手心手背都是肉，若要取捨，何其殘酷？皇爺爺當時的為難，孫兒……能夠體諒一二。”
他沒有為李淵開脫，也沒有指責，只是平靜地陳述了一種理解。
這番話語，彷彿一下子說到了李淵的心坎裡，他眼眶再次微微泛紅，仰頭看了看天空，彷彿要將湧起的淚意逼回去。
“是啊……都是好孩子……建成寬厚，世民英果……朕，朕只是希望他們能相輔相成，共同壯大我李氏江山……卻沒想到……沒想到最終會走到那一步……”
李淵的聲音帶著哽咽，積壓多年的鬱結與悔恨，在此刻面對這個看似不著調，卻心思通透的孫子時，終於忍不住流露出來。
“是朕……沒有處理好，若朕能更好地平衡他們之間的關係……或許……或許就不會有玄武門之變，不會有後來的……許多事。”
這是他內心深處從未對人言說的痛楚。
作為一個父親，他失去了一個兒子，另一個兒子也因此背上了沉重的枷鎖，作為一個帝王，他的王朝在建立之初就蒙上了一層血色。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輕聲道：
“皇爺爺，過去之事，已不可追。重要的是當下與未來。父皇……他心中對您，始終是敬重的。今日您能去，能說那番話，對他而言，意義非凡。”
李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將積壓多年的濁氣都吐了出來，他看向李承乾，眼神恢復了清明，帶著一絲釋然：
“罷了，罷了……或許你說得對。朕老了，有些事，是該放下了。看到世民將國家治理得如此強盛，看到你……如此出色，朕，也該安心了。”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力道沉穩：
“大唐的未來，在你們父子手上，朕……很放心。”
說完，李淵不再停留，轉身，邁著比來時似乎輕快了幾分的步伐，走向了自己的鑾駕。
李承乾坐在輪椅上，望著祖父離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他知道，有些傷痕無法完全抹平，但至少今日，這橫亙在大唐皇室頭頂最大的一片陰雲，已經開始消散，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和那個同樣不容易的父皇一起，將這來之不易的晴朗天空，一直延續下去。
“老李頭，年紀大了，心情不好就早早吃飯早早睡覺，別沒事兒就和宮女玩不穿衣服的小遊戲。”
聽到李承乾的話語，李淵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籠罩在身上的蕭瑟瞬間消失的一乾二淨，但卻變得越發的狼狽了幾分：
“滾！”
“走吧，阿福。”
看著老李頭徹底消失，李承乾這才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慵懶：
“回去看看，咱們的‘順命郡王’和‘歸義郡王’，有沒有被今天的陣仗嚇破膽。”
“是，殿下。”
阿福連忙應聲，推著輪椅，快速消失在宮苑深處，今天他知道已經夠多了，回去後必須想辦法徹底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