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改制下得靠山屯（1 / 1）
回程的火車上，程志遠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思緒飄得很遠。
前世的記憶和今生的經驗在腦海中交織，讓他對農村的未來有了更清晰的圖景。
“程社長。“
縣裡來的小張幹部湊過來，小聲說。
“楊縣長讓我轉告您，縣裡支援您的方案，回去後他會親自來靠山屯參加社員大會。“
程志遠感激地點點頭。
有了縣裡的支援，他的改制方案透過的可能性更大了。
回到靠山屯的那天，林曉蘭抱著兩個孩子早早地等在村口。
看到程志遠的身影，興蘭興奮地揮舞著小手，振興則安靜地睜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風塵僕僕的父親。
“怎麼樣？“
林曉蘭接過行李，關切地問。
程志遠親了親兩個孩子，疲憊的臉上露出笑容。
“收穫很大。我有了更清晰的想法，但...“
他看了看周圍陸續回家的考察組成員。
“說服大家不容易。“
林曉蘭理解地點點頭。
沒在多言。
當晚，程志遠召集合作社管委會開會，詳細彙報考察情況和自己的方案。
會議持續到深夜，爭論異常激烈。
“程社長，你這是換湯不換藥！“
李鐵柱拍案而起。
“要改就徹底改，把地全分了，讓大家各顯神通！“
老王會計針鋒相對。
“胡說！志遠的方案既調動了積極性，又保住了集體經濟的優勢，這才是長遠之計！“
其他委員也分成兩派，爭執不下。
程志遠靜靜聽著，直到大家都說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
“同志們。“
他的聲音不大，但充滿力量.
“我知道，你們都希望靠山屯越來越好。分歧在於路徑，不是目標。“
他拿出在小崗村拍的照片和整理的資料，一一展示給大家看。
“小崗村的成功有目共睹，但他們自己也承認存在隱患。我們的方案，就是要吸收他們的經驗，避免他們的教訓。“
程志遠停頓了一下，環視在場的每一個人。
“靠山屯不是小崗村。我們有已經成規模的集體企業，有完善的灌溉系統，有多年的合作傳統...為什麼要拋棄這些優勢，從零開始？“
這番話讓不少委員陷入了思考。
李鐵柱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三天後開全體社員大會。“
程志遠最後宣佈。
“由大家共同決定靠山屯的未來。“
散會後，程志遠回到家。
林曉蘭還在等他，桌上留著熱騰騰的飯菜。
見他回來，她立刻起身去熱菜。
“會開得怎麼樣？“
程志遠疲憊地坐下，揉了揉太陽穴。
“比想象的難。李鐵柱他們不理解，為什麼不能像小崗村那樣徹底分。“
林曉蘭把熱好的飯菜端上來。
“你打算怎麼辦？“
“說實話。“
程志遠苦笑。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說服他們。但我知道，照搬小崗村的模式，靠山屯會付出不必要的代價。“
林曉蘭坐到他對面，認真地說。
“志遠，我相信你的判斷。你總是看得比別人遠。“
程志遠感激地握住妻子的手。
她的信任，是他最大的精神支柱。
接下來的兩天，程志遠馬不停蹄地走訪村裡的關鍵人物，解釋他的方案，爭取支援。
他先去找了林大山，岳父毫不猶豫地站在了他這邊。
“你的方案穩妥。“
林大山抽著旱菸說。
“年輕人圖一時痛快，想不到長遠。我支援你。“
程志遠又去找了村裡的幾位老人，他們經歷過土改、合作化、人民公社的變遷，對變革有著深刻的理解。
大多數人被程志遠的誠意和方案的周全所說服。
最難說服的是李鐵柱這樣的年輕人。
他們渴望改變，渴望證明自己，對任何保留集體成分的做法都持懷疑態度。
“程哥。“
李鐵柱在田間堵住程志遠，直言不諱。
“你是不是怕失去權力？合作社不分，你這個社長才有價值！“
這話像刀子一樣扎程序志遠的心。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
“鐵柱，咱倆認識這麼久了，你覺得我是貪戀權力的人嗎？“
李鐵柱低下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為什麼不能徹底分？“
程志遠拉著他在田埂上坐下。
“鐵柱，我問你，如果全分了，王寡婦那樣的家庭怎麼辦？咱們辛辛苦苦建起來的養豬場、加工廠怎麼辦？大型農機具怎麼分？水利設施誰來維護？“
一連串的問題讓李鐵柱啞口無言。
程志遠拍拍他的肩膀。
“改制不是簡單的分與不分，而是怎麼改對靠山屯最有利。我的方案，就是要讓能幹的富起來，也不讓弱勢群體掉隊；讓種地的有積極性，也不丟掉集體的優勢。“
李鐵柱沉默了很久，最後悶悶地說。
“程哥，我再想想。“
社員大會當天，村部大院再次擠滿了人。
與上次不同的是，這次的氣氛更加緊張，兩派觀點的人自覺地分開坐，中間彷彿有一條無形的分界線。
楊縣長如約而至，坐在主席臺上。
程志遠首先彙報了考察情況，展示了小崗村的照片和資料，然後詳細闡述了他的“統分結合“改制方案。
“...保留集體企業，承包耕地到戶，統一規劃和服務，建立互助機制...“
程志遠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
“這個方案，既順應了上面改制得精神，又結合了靠山屯的實際...“
他的話還沒說完，李鐵柱就站了起來。
“我反對！要分就徹底分！“
“我支援程社長的方案！“
老王會計立刻反擊。
“這才是穩妥的改革之道！“
兩派人馬再次爭吵起來，場面一度失控。
楊縣長不得不親自出面維持秩序。
“鄉親們！“
楊縣長的聲音洪亮有力。
“改制是大事，有分歧很正常。但靠山屯的未來，必須由靠山屯人共同決定。現在，我提議進行表決！“
表決採用無記名投票方式。
程志遠、楊縣長和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組成監票小組，當場計票。
等待結果的那段時間，是程志遠人生中最漫長的時刻。
他知道，這不僅關係到他個人的前途，更關係到靠山屯幾百戶人家的未來。
“現在宣佈表決結果。“
楊縣長拿著計票單，聲音有些顫抖。
“贊成程志遠同志提出的'統分結合'改革方案的...278票。反對的...142票。棄權的...23票。方案透過！“
會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程志遠看到，老王會計等老人激動得熱淚盈眶。
李鐵柱等年輕人雖然失望，但也接受了結果。
林曉蘭抱著孩子，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
楊縣長緊緊握住程志遠的手。
“志遠，幹得好！你的方案將成為全縣的典範！“
大會結束後，程志遠站在村口的高坡上，望著夕陽下金色的稻田。
改制方案透過了，但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如何落實這個創新的“統分結合“模式，如何在實踐中不斷完善它...
林曉蘭悄悄走到他身邊，把睡著的興蘭遞給他抱著。
“想什麼呢？“
程志遠輕撫女兒的小臉，微笑道。
“在想靠山屯的未來。等振興和興蘭長大的時候，這裡會是什麼樣子...“
林曉蘭靠在他肩上。
“一定會更好的。有你這樣的帶頭人，靠山屯的明天，值得期待。“
。。。
包產到戶實施的第一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李鐵柱就扛著鋤頭下了地。
他分到的三畝地緊挨著村東頭的老槐樹，是塊肥得流油的好地。
昨夜他興奮得幾乎沒閤眼，腦子裡全是一家人吃飽穿暖的好日子。
\"鐵柱，這麼早？\"
路過的趙小虎揉著惺忪睡眼，肩上也扛著鐵鍬。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李鐵柱咧嘴一笑。
\"現在地是自己的了，幹多幹少都是自己的！\"
說著他掄起鋤頭，鋒利的鋤刃深深扎進泥土，翻起一壟壟黝黑的新土。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藍布褂子，但他手上的動作絲毫不停，反而越幹越起勁。
不到晌午，他就完成了往日集體勞動時兩天的量。
\"了不得啊鐵柱！\"
中午收工時，幾個年輕人圍在他地頭，看著那整齊的田壟嘖嘖稱奇。
李鐵柱抹了把汗，得意地說。
\"這才哪到哪？我盤算著，等秋收後把西頭那塊荒地也開出來，種上兩茬莊稼！\"
年輕人的說笑聲隨風飄到不遠處的另一塊地裡。
王寡婦正佝僂著身子，艱難地揮動鋤頭。
她分到的兩畝地土質板結，又帶著三個半大孩子，從日出幹到現在，才勉強翻了半畝地。
十二歲的大女兒小翠在旁邊幫忙，瘦小的胳膊掄著比她矮不了多少的鋤頭，每挖一下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氣。
\"娘，我餓......\"
最小的兒子狗蛋坐在地頭，有氣無力地扯著王寡婦的衣服。
王寡婦停下動作，擦了擦額頭的汗，從懷裡掏出半個窩頭塞給孩子。
\"再忍忍，幹完這塊就回家做飯。\"
這一幕恰巧被路過的程志遠看在眼裡。
他剛從養豬場檢查回來，看到王寡婦地裡慘淡的景象，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王嬸，我來幫您。\"
程志遠二話不說接過鋤頭，有力的臂膀幾下就翻出一大片地。
\"這怎麼使得......\"
王寡婦侷促地搓著手。
\"程社長您這麼忙......\"
\"應該的。\"
程志遠擦了擦汗。
\"您一個人帶三個孩子不容易。\"
傍晚的社員大會上，程志遠提出了組建\"互助小組\"的想法。
\"......咱們包產到戶是為了共同富裕，不是讓強者愈強、弱者愈弱。我提議，青壯勞力每人幫扶一戶困難家庭，農忙時優先幫著把他們的地種好。\"
話音剛落，李鐵柱就站了起來。
\"程哥，這話我不愛聽！現在地都分到戶了，各人憑本事吃飯，哪有強帶弱的道理？\"
\"就是！\"
趙小虎附和道。
\"我們起早貪黑圖啥？不就是為了多打糧食過好日子嗎？幫別人幹活，自家地誰管？\"
會場裡議論紛紛，年輕人的不滿情緒明顯佔了上風。
程志遠看著一張張漲紅的臉，意識到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復雜。
\"鄉親們。\"
他提高聲音。
\"互助不是白乾，幫工可以記工分，秋後從集體收益裡分紅。\"
老王會計立刻接話。
\"這法子好！既幫了困難戶，又不讓幫工的吃虧。\"
但李鐵柱仍不買賬。
\"程哥，您這是變相吃大鍋飯！要這麼幹，當初何必分田？\"
會議不歡而散。
回家的路上，林曉蘭擔憂地看著丈夫。
\"鐵柱他們說得也有道理......\"
程志遠嘆了口氣。
\"道理我都懂，可眼看著王寡婦那樣的家庭要掉隊，我能不管嗎？\"
第二天一早，程志遠帶著林大山和幾個老黨員，親自下到王寡婦地裡幫忙。
幾個老人雖然動作慢，但勝在經驗豐富，不到中午就把剩下的地翻得平平整整。
\"志遠啊。\"
林大山拄著鋤頭喘氣。
\"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咱們這把老骨頭撐不了幾天。\"
程志遠望著遠處李鐵柱家地裡熱火朝天的景象，再看看這邊老弱病殘的\"互助隊\"，陷入了沉思。
轉機出現在第三天。
王寡婦的大女兒小翠在地裡撿麥穗時，被毒蛇咬傷了腿。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驚動了正在附近幹活的李鐵柱。
當李鐵柱衝進王家破舊的土屋時，看到的景象讓他心頭一震。
昏暗的油燈下，王寡婦正用嘴吸著女兒腿上的傷口，旁邊兩個小的哭成一團。
土炕上連床像樣的被子都沒有，只有一堆破布絮。
\"快！送衛生所！\"
李鐵柱二話不說背起小翠就往村外跑。
這件事像一塊石頭，重重砸在了李鐵柱心上。
當晚，他破天荒地來到程志遠家。
\"程哥。\"
這個倔強的年輕人低著頭。
\"我想通了，互助小組......算我一個。\"
程志遠拍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但心裡知道，這個彎轉得有多不容易。
一週後的清晨，一個奇特的場景出現在靠山屯的田野上。
以李鐵柱為首的十幾個青壯年，自發組成\"青年突擊隊\"，分頭幫助村裡的困難戶耕種。
年輕人的力氣大，技術好，不到晌午就把王寡婦、張老漢等五戶困難家庭的地收拾得利利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