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慘死的兩人(1 / 1)
他一邊艱難跋涉,一邊用最惡毒的語言在心裡盤算著復仇計劃,彷彿只有這樣,才能驅散獨自走在昏暗山路上的恐懼和這刺骨的寒意。
他不知道,在他身後,更深沉的黑暗正在降臨,山林深處,一雙冰冷的眼睛已經注意到了山坳裡那兩個無法移動的、散發著血腥味的獵物。大自然的法則,遠比他所理解的江湖規矩更加殘酷和直接。
劉彪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奔走在昏暗的山路上。
恐懼和怨恨像兩條鞭子,抽打著他疲憊疼痛的身體,迫使他不顧一切地向前。
他對這一帶並不熟悉,全憑來時的模糊記憶和求生本能辨認方向。
那條通往鄰村的岔路比他印象中更隱蔽、更難走。
夜色完全籠罩下來,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投下微弱的光。
山風變得更冷,吹在他汗溼的身上,激起一層層的雞皮疙瘩。
兩旁的樹林黑壓壓的,彷彿隱藏著無數未知的危險。
每一次腳下踩斷枯枝的聲響,每一次遠處傳來的不知名動物的窸窣聲,都讓他心驚肉跳,忍不住回頭張望,總覺得黑暗中有東西在跟著他。
他不僅擔心那兩個生死未卜的手下,更擔心自己的小命。
那隻傷人的老虎,像一片巨大的陰影,壓在他的心頭。
也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跤,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前方終於出現了點點微弱的燈火!
是一個村子!
規模看起來比靠山屯小一些,房屋更加稀疏低矮。
劉彪如同溺水的人抓到浮木,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踉踉蹌蹌地撲向村口最近的一戶亮燈的人家。
他用力拍打著木門,聲音因為恐懼、疲憊和急切而嘶啞變形。
“有人嗎?開開門!救命!救救命啊!”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滿臉皺紋、警惕的老農舉著一盞油燈,上下打量著這個衣衫襤褸、鼻青臉腫、渾身泥土的不速之客。
“你……你找誰?幹啥的?”
老農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和戒備。
劉彪立刻收斂起所有兇悍和怨恨,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可憐巴巴的表情,氣喘吁吁地說。
“老…老叔!行行好!我是……我是縣裡派來的獵戶!上山打虎的!”
他刻意強調“縣裡派來的”和“打虎的”,試圖獲取信任和同情。
“打虎的?”
老農愣了一下,眼神裡的戒備稍減,多了幾分好奇和打量。
“你咋弄成這副樣子?”
“唉!別提了!”
劉彪捶胸頓足,演技瞬間上線,編造著半真半假的謊話。
“我們一隊三個人,在山裡遇到了那畜生!好一場惡鬥!那老虎太兇悍了!我兩個兄弟……兩個兄弟為了掩護我,受了重傷!現在還在山那邊躺著呢,動不了了!我拼死才跑出來求救!”
他指著自己身上的傷。
“你看,我也掛彩了!那畜生可能還在附近轉悠!老叔,求求你,救救我兄弟吧!他們快不行了!需要趕緊送縣城醫院!”
他說得聲情並茂,加上確實狼狽不堪,由不得老農不信。
山裡人對猛獸有著天然的恐懼,對敢於打虎的“好漢”則有一種樸素的敬佩和同情。
老農臉上的警惕終於化開了,連忙開啟門。
“哎呀!快進來!先進來喝口水!咋傷成這樣?你們……你們真遇到那畜生了?”
劉彪跛著腳走進屋裡,也顧不上喝水,急切地說。
“千真萬確!老叔,水不喝了!救命要緊!我兩個兄弟還在野地裡呢!求您行行好,村裡有沒有牛車?或者馬車?幫我去把人拉回來,送去縣城!求求您了!車錢、辛苦費,我加倍給!絕不少鄉親們一分錢!”
他拍著口袋裡那點從手下和行李裡搜刮來的錢,此刻也顧不得心疼了。
老農一聽,也意識到事情緊急,連忙說。
“你等著!我這就去叫村長和鄰居!牛車有!咱村老趙頭就有!”
很快,小小的李家窪被驚動了。
村長是一位五十多歲的漢子,聽說縣裡來的打虎英雄受了重傷需要救援,立刻重視起來。
這關係到人命,也關係到村子今後的安全。
如果打虎隊都折了,那老虎豈不是更猖獗?
不多時,幾個熱心的村民被召集起來,老趙頭也牽來了他家那輛略顯破舊但結實的牛車。
村長還細心地點上了兩盞氣死風燈,遞給劉彪和趕車的老趙頭。
“山裡有畜生,亮堂點安全!”
村長叮囑道。
“多去幾個人,搭把手!趕緊把受傷的好漢接回來!”
劉彪千恩萬謝,幾乎要跪下磕頭,把“感激涕零”演得十足。
他跳上牛車,指引著方向。
老趙頭一揮鞭子,老牛慢悠悠地邁開步子,另外三四個拿著獵槍的村民跟在車旁,一行人朝著漆黑的山路進發。
牛車速度慢,山路坎坷。
劉彪心急如焚,不斷催促,一方面是真的擔心時間拖久了兩個手下沒命或者被野獸叼走,另一方面更是擔心夜長夢多,怕靠山屯的人反悔又追出來。
他坐在顛簸的牛車上,身上的傷口被一次次顛簸震痛,但他咬緊牙關忍著,心裡一遍遍盤算。
接到人後,直接去縣城,先治傷,然後……
就是報復!
他要想盡一切辦法,動用所有關係,一定要讓靠山屯,讓程志遠付出慘痛的代價!
他甚至開始構思細節,臉上不自覺流露出猙獰的神色,幸好夜色深沉,無人注意。
在他的不斷指引和催促下,牛車終於接近了那個山坳口。
遠遠地,劉彪就藉著氣死風燈的光芒,焦急地朝那邊張望。
“就在前面!快到了!就那塊大石頭旁邊!”
他指著前方喊道。
然而,隨著距離拉近,一種莫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感撲面而來。
太安靜了。
沒有老刀和大熊的呻吟聲,也沒有任何掙扎的動靜。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劉彪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老刀?大熊?”
他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異常突兀和空洞。
沒有回應。
牛車越來越近,氣死風燈的光圈終於照亮了那片區域。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散落一地的、被撕扯得破爛不堪的行李。
他們的揹包、那個裝備袋,都被扯爛,東西散落得到處都是。
然後……
是地面。
深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體……
潑灑狀地濺在泥土、石塊和枯草上。
在昏黃的燈光下,那顏色觸目驚心。
緊接著,是破碎的衣物碎片,依稀能辨認出是老刀和大熊今天穿的衣服款式,但此刻已經成了沾滿汙穢和暗紅色的破布條。
最後……
是所有人心頭巨震,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的景象。
幾塊……
散落的、殘缺的、帶著啃噬痕跡的……
肢體。
一隻斷裂的手掌,手指扭曲地張開,落在不遠處。
半截小腿,連著破爛的褲管和一隻被撕開的鞋子。
還有……
更多無法辨認的、血肉模糊的組織碎片……
零星散佈在方圓十幾米的範圍內。
濃烈至極的血腥味,混合著一種動物腥臊和內臟破裂產生的惡臭,如同實質的拳頭,猛烈地衝擊著所有人的嗅覺,令人幾欲作嘔。
現場一片狼藉,彷彿一個原始的、殘酷的屠宰場。
沒有任何完整的軀體,只有被暴力撕碎、啃食後殘留的可怕痕跡。
“呃……”
趕車的老趙頭猛地勒住牛,發出一聲乾嘔,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同來的幾個村民也全都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地獄般的場景。
有人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瑟瑟發抖。
膽子稍小一點的,已經扭過頭去,哇哇大吐起來。
劉彪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臉上的急切、怨恨、盤算,所有表情在剎那間凝固,然後像劣質的陶瓷面具一樣,寸寸碎裂、剝落,只剩下極致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恐懼和空白。
他的大腦彷彿被重錘狠狠擊中,嗡嗡作響,無法處理眼睛傳來的可怕資訊。
那不是他的手下……
那只是一堆……肉……
被啃過的……碎肉……
“不……不……不可能……”
他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猛地跳下牛車,踉蹌著向前衝了兩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或者說,他根本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氣死風燈的光芒搖曳著,照亮了更多細節。
土地上巨大而清晰的猛獸爪印、被拖拽的痕跡、牙齒啃咬骨骼留下的碎裂茬口……
一切都在無聲而猙獰地訴說著不久前這裡發生的一切。
一場屬於山林霸主的、冷酷而高效的殺戮盛宴。
兩個無法移動的、散發著血腥和恐懼氣息的人類,在它面前,與待宰的羔羊毫無區別。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從劉彪的喉嚨裡爆發出來,充滿了無盡的恐懼和崩潰。
他所有的復仇計劃,所有的兇狠算計,在這一刻被眼前血淋淋的現實徹底碾碎!
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最赤裸的、對絕對暴力和死亡的恐懼!
他不是沒見過血,甚至他自己手上也可能不乾淨。
但那種江湖鬥毆的砍殺,與這種來自大自然的、純粹為了進食的、野蠻至極的撕裂和吞噬相比,簡直溫和得像過家家!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
黑暗之中,巨大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逼近,冰冷的瞳孔鎖定了兩個無助的獵物,然後……
他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噗通”一聲,劉彪雙腿徹底失去了所有力氣,重重地跪倒在地,身體像打擺子一樣劇烈顫抖。
褲襠處迅速溼了一大片,溫熱的液體順著褲腿流下,但他毫無知覺。
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裂開,死死地盯著那片血腥之地,口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流下。
“虎……老虎……老虎……”
他反覆地、無意識地念叨著這兩個字,精神顯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旁邊的村民們也從最初的震驚和噁心中緩過神來,取而代之的是同樣的巨大恐懼。
他們驚慌失措地四處張望,緊緊靠在一起,彷彿那頭嗜血的猛獸隨時會從周圍的黑暗中再次撲出來。
“快!快走!離開這兒!”
村長聲音發顫地嘶吼著,第一個反應過來。
“那畜生可能還在附近!快上車!”
幾個人手忙腳亂,幾乎是拖著已經癱軟如泥、神志不清的劉彪,連拉帶拽地把他扔回牛車上。
老趙頭拼命鞭打老牛,牛車以從未有過的速度,瘋狂地逃離這個令人魂飛魄散的山坳。
牛車顛簸著,倉皇逃向李家窪。劉彪蜷縮在車斗裡,渾身冰冷,牙齒咯咯作響,那雙充滿怨恨和算計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空洞。
他或許曾經以為自己是個狠角色,但在真正的山林之王面前,他和他那兩個手下的命運,並無不同。
那一夜,李家窪無人入睡。
劉彪被安置在一間屋子裡,裹著厚厚的被子,卻依然冷得發抖,整夜胡言亂語,時而尖叫,時而哭泣。
老虎的恐怖傳說,伴隨著山坳裡那血腥殘酷的一幕,深深烙印在了每個村民的心中,也必將以更快的速度,傳遍周邊的每一個村落。
劉彪一夥兩人葬身虎口、一人精神崩潰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裹挾著血腥與恐懼,迅速傳遍了周邊村落,也如同沉重的鉛塊般砸進了靠山屯。
。。。
靠山屯。
程志遠聽到訊息時,正在檢視新一批山楂糕的包裝。
前來報信的李家窪村民臉色蒼白,描述著山坳裡的慘狀,言語間的驚悸尚未散去。
程志遠手中的動作停滯了,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衝散了剛剛驅除惡霸帶來的些許輕鬆。
他謝過來報信的鄉親,獨自在合作社辦公室坐了許久。
窗外陽光正好,孩子們的笑聲隱約可聞,但他心中卻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劉彪等人固然可惡,葬身虎口也是咎由自取,但這血淋淋的事實無疑證實了最壞的情況。
那隻傷人的猛虎,並非遠遁深山,而是確實活躍在靠山屯附近區域,威脅近在咫尺!
不能再等了。程志遠霍然起身,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